第三十五章第一张合法账单 | SANJIESAN

第三十五章第一张合法账单【萧纪元23年·迪特斯城】工作室的停业通知，比萧凌和莫蕾偌先到家。白纸贴在门上。四个红字：限期复核。理由写得很客气。【经营场所近期涉及来源不明军用机甲部件，需在七日内提交合法业务记录与维修资质证明。逾期未提交，暂停场地使用权。】莫蕾偌看完，撕下来揉成一团。 “这就是他们说的换主人。” 萧凌把纸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展开。 “别撕。” “留着过年？” “证据。” “证明我们被欺负？” “证明他们至少还肯盖章。” 莫蕾偌瞪了他一眼。灰崽从后院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只木盆。萧凌看见它，沉默两秒。 “那盆是房东的。” 灰崽松嘴。木盆掉在地上，已经少了一块。莫蕾偌冷笑。 “又多一笔合法账单。” 工作室账上还剩一千一百二十七艾尔达币。房租押金差两千四。灵兽临时城区登记费六百。莫蕾偌的工具分期还有四百八十。萧凌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如果认真活着，连空气都像按月结算。他们需要一张正式业务记录。最好今天就有。下午，迪特斯城机务站有一场公开维修试测。不是比赛。也没有奖金。城市每个月都会把一批已经判定报废、但仍有民用价值的外骨骼放出来，允许小型维修商申请复核。修好一件，得到一张合法维修记录和按件结算的工费。大公司看不上。小作坊抢破头。萧凌和莫蕾偌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四十多人。他们抽到的是一具搬运外骨骼。十二年前的旧型号。右臂无力，腰部关节抖动，青晶导流槽烧黑了一半。原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码头搬运工，姓袁。他站在警戒线外，一直搓手。 “还能修吗？” 莫蕾偌蹲在外骨骼旁边，没有抬头。 “能修和划算不是一回事。” 老人脸上的期待掉下去一点。 “新的买不起。” “我知道。” “那……” “所以先别说话。” 她把烧黑的导流槽拆下来。里面不是自然老化。有一枚便宜替代件被硬塞进了原装卡口，尺寸差不到半毫米。半毫米让整台设备每次抬重物时，都把一部分冲击返给使用者腰椎。萧凌问老人：“最近腰疼吗？” “老毛病。”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年换完这个件以后。” 莫蕾偌看了萧凌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便宜的维修，有时候不是让机器坏。是让人替机器坏。 “原装件一千七。”工作人员说，“你们自己出材料，修好结算三千二。修不好，材料损失自担。” 莫蕾偌翻遍工具箱。他们只有一千一百二十七。 “可以不用原装。”她说。工作人员皱眉。 “刚才不是说替代件有问题？” “这个替代件有问题，不等于所有替代件有问题。” 她从废件区挑出两段不同型号的旧导流铜骨，又向旁边摊位买了一枚二手稳定环。总共九百八十。萧凌看着账上最后一百四十七块。 “如果失败呢？” “明天吃灰崽那袋肉干。” 后院的灰崽突然打了个喷嚏。维修开始。莫蕾偌负责结构。萧凌负责校准。旧外骨骼的核心频率乱得厉害，用普通仪器只能一点一点扫。萧凌坐在旁边，拿出那把重新换过弦的二手艾克弦。历希明说过，音律师真正做的不是“让能源听话”。是先听见能源哪里不肯听话。萧凌弹了第一个音。导流槽轻轻震了一下。第二个音。腰部稳定环发出杂响。第三个音下去，右臂关节忽然自己抬起两厘米。周围几个维修师都转过头。莫蕾偌却只说：“再低半调。” “你听得懂？” “我看波形。” “那你刚才语气很像懂。” “闭嘴，低半调。” 萧凌笑了一下。音律压低。青晶灵能沿着两段不同型号的旧铜骨重新分配。原本互相抢能量的两个回路慢慢错开。莫蕾偌用一根细针卡住稳定环，把最后一颗螺丝拧死。 “起。” 机器没有动。老人脸白了。莫蕾偌又说一遍。 “起。” 萧凌换了一个和弦。搬运外骨骼的右臂抬起来。十厘米。二十厘米。一米。然后稳稳停住。工作人员把二十公斤测试块放上去。外骨骼没有抖。五十公斤。没有抖。八十公斤。腰部稳定环出现轻微震动。莫蕾偌立刻伸手。 “停。” 工作人员说：“标准是一百公斤。” “它原主人五十多岁。” “测试标准和年龄无关。” “机器是给人穿的，不是给标准穿的。” “达不到一百，评级只能C。” “C就C。” 莫蕾偌把测试块卸下来。 “八十公斤以内连续负载，每四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再高，腰部返振会伤人。” 老人愣住。 “以前维修店说能扛一百二。” “所以你腰疼了两年。” 他不说话了。最后评级：C。工费不是三千二。只有两千四。扣除材料九百八十，净剩一千四百二十。不够补齐押金。可工作人员在他们的维修登记上盖了章。【合法民用机甲维修记录：1。】【安全事故：0。】【设备返场：0。】场地复核因此自动延期三十天。萧凌盯着那三个零看了很久。比起一万块地下钱，这一千四百二十少得可笑。可它能放进账本。能写在门上。也能让一个五十多岁的搬运工明天继续靠自己的手吃饭。老人临走前塞给他们一袋热馒头。莫蕾偌说不要。他硬放在工具箱里。 “你们没让我这把老骨头去替机器撑一百二十公斤。” “值几个馒头。” 晚上，两个人蹲在工作室门口吃。灰崽蹲在对面。三双眼睛看着最后一个馒头。萧凌掰成三块。莫蕾偌看了看自己那块，又看灰崽嘴里那块。 “它的比我大。” “你眼神有问题。” “我是机甲设计师。” “还不是。” “你今晚睡外面。” 萧凌正要回嘴，机务站的人又来了。后面拖着一具蒙着灰布的东西。 “今天那台外骨骼的老袁替你们说了几句好话。” 工作人员掀开灰布。下面是一具几乎报废的训练甲。只有两米多高，比真正军用单兵甲笨重很多。胸甲被烧穿，左腿缺一块，外壳原本应该是灰色，却被前任使用者刷过一层已经褪色的暗红漆。 “R-03训练型。报废两年，站不起来。站里下周就切割。” “你们要的话，一艾尔达币。” 莫蕾偌眼睛亮了。萧凌先问：“为什么这么便宜？” 工作人员拍了拍胸甲。 “因为修它，肯定比买新的贵。” 莫蕾偌已经绕着机器走了一圈。 “我要。” “你有一块钱吗？”萧凌问。 “你有。” “为什么不是你有？” “因为你是老板。” 萧凌叹气，掏钱。训练甲被推进后院时，灰崽围着它闻了三圈。忽然停在背部一块被油泥封住的维护铭牌前。它低低叫了一声。莫蕾偌刮掉油泥。下面露出一个几乎被磨平的旧徽记。不是机务站。是奥斯特瓦尔德皇家灵能研究院。徽记下还有一行退役编号。日期，正好是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