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九个点 | SANJIESAN

第七十章九个点【萧纪元26年初·旧皇家海事库】第九道门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回了一次信。不是回答。是一串名字。旧航海桌里的铜片突然开始翻动时，萧凌正在给右膝换药。艾莉刚把第三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倒进水槽。莫蕾偌站在另一边拆那把实体钥匙。她只拆到了第二层。因为再往下有一道活体封印。铜片咔哒一声。九枚定位钉同时亮起。然后桌面出现一行字。【内部应答对象确认。】第二行停了很久。【首席候选：莫蕾偌。】莫蕾偌手里的螺丝刀没掉。只是停住。萧凌看向她。 “你知道？” “我知道他联系过我。” “我问的是这个。” “这个不知道。” 艾莉走回来。 “第三行。” 铜片继续翻。【附带回收对象：克斯实验幼体。】灰崽原本趴在窗边。听到金属声，它抬起头。萧凌没说话。莫蕾偌先笑了一声。很短。 “挺客气。” 艾莉问：“哪里客气？” “没写名字。” “你觉得这样更好？” “至少像货单。” 萧凌把膝盖上的绷带系紧。 “鹰斯尔为什么把你放在首席？” “因为他想要暗械。” “暗械已经被他拿走一部分。” “所以他想要剩下的。” “剩下什么？” 莫蕾偌看着他。 “我。”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远处有船笛。老海事库的玻璃轻轻振了一下。萧凌站起来。右腿落地时明显慢了半拍。艾莉看见了。没扶。只是把旁边的椅子往他身后踢近一点。 “坐着开会。” “我能站。” “我知道。” “那你——” “坐着。” 萧凌坐了。莫蕾偌低头继续看钥匙。她右前臂的旧烫伤刚结痂，又被护腕磨开一点。血没有流下来。只是把纱布边缘染成暗红。 “有件事我先说。” 她开口。 “十九号给我的邀请，不只是聊天。” 艾莉看她。 “还有什么？” 莫蕾偌把个人终端放到桌上。一条被她手动隔离的通信浮出来。【候选工程师可申请内部测试权限。】【测试通过后，开放暗械全域制造线。】【首轮测试：无需宣誓，无需加入。】下面还有一句。【你只需要证明，你比萧凌更懂你做出来的东西。】萧凌读完，没有马上说话。莫蕾偌说：“看吧。” “看什么？” “他知道该怎么说。” “你觉得他说对了？” “有一部分。” 艾莉问：“哪部分？” “暗械是我做的。” 莫蕾偌的语气很平。 “红凌最早那颗M螺栓也是我拧进去的。安全断流是我画的。驾驶舱的第一版抗震支架是我在厕所门背后画完的，因为学校实验室不让我进。” 她停了一下。 “后来每个人都叫它萧凌的机甲。” 萧凌看着她。 “我从没这么叫。” “你没有。” “那你在生谁的气？” “很多人。” “包括我吗？” “有时候。” 这回答太快。快得像已经放在心里很久。萧凌点了点头。 “行。” 莫蕾偌皱眉。 “就行？” “你想让我反驳什么？” “至少说一句我想多了。” “你没想多。” 他把视线落在终端上。 “但你刑讯菲塞尔，也是真的。” 莫蕾偌的下颌绷紧。 “我知道。” “不是‘为了情报’就可以过去。” “我没说可以过去。” “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我做错了。” 房间里又静了。艾莉看向她。这一次，她没有替任何人接话。莫蕾偌把手伸进工具袋。拿出一枚很小的黑色控制片。放在桌上。 “暗械紧急停机根钥。” 萧凌抬眼。 “你一直说这东西不能离开你。” “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应该是唯一能按停的人。” 她把控制片推向艾莉。 “给你。” 艾莉没有立刻拿。 “这不是道歉。” “我知道。” “也不能抵消菲塞尔的事。” “我知道。” “交出来以后，你对暗械的最终控制权就不再完整。” 莫蕾偌看着那枚黑片。 “我也知道。” 艾莉这才收起来。她把根钥封进一个独立证物袋。没有夸她。莫蕾偌反而松了一点。她肩膀往下落了一点，拇指也不再反复摩挲前臂的烫伤边缘。根钥封进独立证物袋以后，莫蕾偌没有把手从桌边收回来。工具袋忽然轻了一点。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她下意识去摸工具袋，指尖只碰到空出来的夹层。艾莉给证物袋编号。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单方面拿回。” “知道。” “也不能要求我因为你改变主意就销毁。” “知道。” “如果你之后说自己当时受胁迫，我会保留今天的原始记录。” 莫蕾偌抬眼。 “你能不能别把每句话都说得像以后要上庭？” “能。” 艾莉在记录表上写完最后一笔。 “但这个以后可能真会上庭。” 莫蕾偌没反驳。她又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枚廉价存储针。外壳上还粘着维修市场的旧价签。 “这个也收。” “什么？” “仓库日志。” 萧凌抬头。莫蕾偌没有看他。 “门禁时间、神经夹档位和持续时间、采样片读取、设备指纹外传节点。” 房间里静了一下。 “原始的？”艾莉问。 “原始。” “有删过吗？” “没有。” “为什么现在交？” 莫蕾偌想了想。 “因为如果菲塞尔以后要追究，不该先花半年证明我做过什么。” 萧凌的手停在白板边。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这就够了。只是问： “你留副本？” “只留校验值。” “内容呢？” “你们保管。” 艾莉接过存储针。没有夸她。只按证据程序封袋。第二个封条合上的声音很轻。莫蕾偌却觉得比根钥那一下更响。根钥交出去，是别人以后能停她的机器。日志交出去，是别人以后能判断她做过什么。两个东西都在削掉控制权。她以前会把这叫风险。现在暂时还不知道该叫什么。灰崽趴在萧凌右边。门外有人推过金属车。轮子一响，它便抬头，用鼻尖碰一下萧凌的手肘。萧凌转向声音那边。莫蕾偌看了两次。 “它现在负责你的右耳？” 萧凌看懂嘴型。 “兼职。” “工资呢？” “肉干。” 灰崽立刻抬头。艾莉说：“这个词它听得见。” “选择性听力。” 莫蕾偌蹲下，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枚烧焦的保护熔丝。是之前暗械测试留下的。她把它放到根钥证物袋旁边。 “这个不用收。” “为什么拿出来？” “提醒我。” “什么？” 莫蕾偌说： “我知道该停的时候，最喜欢说‘再等十秒’。” 艾莉没有马上写。 “所以？” “如果十九号里面，我说这句话。” “嗯。” “不要等。” “确认一下。” 艾莉看着她。 “‘再等十秒’视为停止信号，不是继续授权？” 莫蕾偌嘴角抽了一下。 “听起来很蠢。” “是或者不是。” “是。” “任何情况？” 莫蕾偌沉默。暗械是她一颗螺栓一颗螺栓做出来的。十九号已经让它跳出过她没下达的动作。鹰斯尔又正好把“真正属于你的机甲”这句话送到她面前。她知道自己会想看。也知道自己很可能会说：再等一下。我快看懂了。再给我十秒。她自己听过“再等十秒”这句话太多次。每一次说完，手都会离停机键更远一点。 “任何出现非授权动作的情况。” 她说。 “加上我开始延迟停机的时候。” 艾莉写：【候选工程师本人预先授权：出现未下达动作，或本人使用“再等十秒/再观察”等延迟停机语言时，不视为继续同意；安全持钥人可立即执行根级停机。】写完，把纸推过去。 “签。” 莫蕾偌看了半天。 “你真不怕我以后恨你？” “怕。” “那还按？” “你现在让我按。” “以后我可能说不是。” “所以现在有签名。” 莫蕾偌拿笔。签下名字。字比平时慢。最后一笔落下以后，她把笔放回桌上。 “给谁持钥？” “我。”艾莉说。 “如果你失去行动能力？” “第二持钥人。” 莫蕾偌看向萧凌。又摇头。 “他不行。” 萧凌眉毛抬了一下。 “为什么？” “你会先跟我讲道理。” “这也算缺点？” “到那时候算。” 艾莉问：“赛琳娜？” 莫蕾偌想了想。 “可以。” “她会直接按。” “所以可以。”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前她最讨厌“会直接按”的人。现在却主动把第二权限留给这种人。她把第二持钥人的候选名写成“赛琳娜”。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可越过本人反对执行停机。萧凌写了一行字，把白板推过来。【人也一样？】莫蕾偌看了几秒。 “少教育我。” 萧凌擦掉。没有继续。这反而让她没地方发火。艾莉把封好的根钥放进硬壳箱。箱锁一合，莫蕾偌才想起另一件很现实的事。 “明天暗械校准怎么办？” “哪一项？” “根级启动测试。” “你不能单独做了。” “我知道。” “那就等持钥人到场。” 莫蕾偌看了眼时间表。原本明早六点的测试，只能取消。那一轮预约的机位费不会退。一百八十艾尔达币。她把终端上的预约划掉。损失立刻记进账。预约栏立刻变灰，退款栏显示：0。六点档从日程上消失。莫蕾偌盯着被划掉的六点档。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艾莉说：“可以后悔。” “钥匙呢？” “不退。” “你真讨厌。” “收据可以给你。” 莫蕾偌接过纸质收据，塞进工具袋。根钥的位置空着。收据顶上去，几乎没有重量。她却知道这张纸以后会一直提醒她：有一部分权力，是她清醒的时候亲手交出去的。十九号的匿名邀请仍在终端隔离区。没有关闭。【你只需要证明，你比萧凌更懂你做出来的东西。】莫蕾偌重新读了一遍。以前最刺她的是“萧凌”。现在她先看见了“证明”。她盯着“证明”两个字，指腹在屏幕边停了很久。她没有删除邀请。也没有回复。只把终端翻过去，屏幕朝下。 “我还是会进去看。” 她说。艾莉收起两个证物袋。 “可以。” 莫蕾偌看她。 “你不拦？” “我负责有权按停。” “不是负责替你选。”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根钥在艾莉的硬壳箱里，终端上的进入邀请仍旧朝下扣着。莫蕾偌把签字页折回档案夹，没有再碰两边任何一样东西。天亮前，赛琳娜来了。她带来一张皇家护卫军联合作战授权。纸很厚。上面有三个印。皇室。叶会。议会临时证人处。没有萧凌公司的印。 “为什么没有我们？”莫蕾偌问。赛琳娜说：“因为你们不是军队。” “我们要进去。” “进去不等于带兵。” “那我们算什么？” “钥匙。” 莫蕾偌脸色不好看。赛琳娜没理她。她把作战板放在海图旁。 “联合突入，三组。” 第一组，皇家护卫军四艘深压艇，负责潮门穿越、外环封锁、人员撤离。第二组，叶会两支技术队，负责通信中继、工程舱和武器库断能。第三组最小。萧凌、艾莉、莫蕾偌、菲塞尔。赛琳娜本人随第三组进入，但不归萧凌指挥。灰崽作为克斯实验幼体同行，列入活体观察对象。萧凌抬头。 “菲塞尔的腿不行。” “他说他要去。” “他说不算。” 门口传来拐杖落地声。 “现在算吗？” 菲塞尔站在那里。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左腿套着固定架。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一下。那是神经校验夹留下来的后果。莫蕾偌没有看他。菲塞尔也没有看她。他走到桌边。每一步都很慢。 “钥匙是我拿出来的。” “所以你更应该留下。”萧凌说。 “就是因为是我拿出来的，我才得去。” “这是两回事。” “对我是一回事。” “你要赎罪不是靠找死。” 菲塞尔看他。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所以我现在才这么难看。” 萧凌没有笑。菲塞尔扶着桌沿站稳。 “还有一个原因。” 他指向实体钥匙。 “那东西进十九号以后，需要原始取钥人的脉冲确认。” 艾莉看向赛琳娜。 “报告里没有。” 菲塞尔说：“因为我昨晚才知道。” “谁告诉你的？” “钥匙。” 莫蕾偌终于看了他一眼。 “它会说话？”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 菲塞尔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有一道新烧伤。 “我睡着以后它自己贴上来的。” 萧凌脸色变了。 “你碰它了？” “不是我主动碰。” “有区别？” “对我没有，对它有。” 他把掌心翻过来。烧伤中央有一个很小的环形纹。 “它认第一次把它从武器库拿出来的人。” 赛琳娜说：“那你进。” 萧凌转头。 “师姐。” “我也不想带伤员。” “那就找别的方式。” “八天十小时，没有别的方式。” “我们可以——” 赛琳娜打断他。 “萧凌。”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能每次都把别人付出的代价理解成你的失败。” 这句话很重。萧凌没说话。赛琳娜继续在作战板上划线。 “九个节点不是九扇门。” “是什么？” “九次坐标校准。” “错一次呢？” “最轻是被潮流甩回内海。” “最重？” “没人回来过。” 没人再问。下午，皇家海事工程组把那张旧图复制成九块独立机械盘。不用网络。每块盘只记录一个节点。顺序也不写在同一套设备里。这是艾莉提的。 “为什么拆开？”莫蕾偌问。 “因为十九号已经拿过你的设备指纹。” “你怕它改导航？” “我怕我们自己太相信导航。” “机械盘也能被破坏。” “所以每组人背一个。” 萧凌说：“人会记错。” 艾莉看他。 “你记第一、三、七。” “为什么我三个？” “因为你闲。” “我右耳聋，不是失业。” “差不多。” 菲塞尔在旁边笑了一下。一笑就牵到腿。笑声又断了。联合方案定稿前，他们做了一次没有下水的演练。地点就在旧海事库后面的干船坞。四艘皇家深压艇不开引擎，只模拟失联。叶会工程队把通信线全部拔掉。每个人只能靠机械牌和手势完成撤退。第一轮失败得很难看。第三节点以后，两支队伍走反。菲塞尔因为左腿固定架卡在窄梯上，堵住后面六个人。莫蕾偌下意识去拽他的肩膀。菲塞尔立刻说：“别碰我手。” 她停住。不是赌气。是真的停。然后改抓固定架外侧。 “这里？” “可以。” 两个人第一次在仓库那晚以后完成了一件需要互相信任半秒钟的事。只有半秒。够把人从梯口挪开。不够原谅。第二轮，萧凌漏掉了右侧发来的撤退牌。灰崽用头撞他腰。他才转过去。皇家领队看完整场，在记录表上写：【听力缺失人员不得担任多向口令中继。】萧凌看见。 “我可以记路线。” 领队说：“可以。” “可以做前组判断。” “可以。” “那——” “不能做多向口令中继。” 萧凌没再争。领队把记录表拉过来。记录表的队形栏随即被改了一格：萧凌从多向中继位移到后判断位，向后两米。第三轮轮到莫蕾偌的暗械失控模拟。艾莉手里拿根钥。莫蕾偌故意输入一条错误的姿态指令。暗械右臂抬起。 “再等——” 她只说到两个字。艾莉直接按停。啪。主板保护熔丝烧掉一枚。暗械整条右臂落下。莫蕾偌脸都黑了。 “我还没说完。” “条款写的是出现延迟停机语言。” “演练！” “所以用演练熔丝。” “那也要钱。” 艾莉从口袋拿出账本。 “多少？” 莫蕾偌更生气。菲塞尔坐在一边笑。她转头。 “你再笑，医药费自己出。” “本来就是。” 赛琳娜站在船坞上方看着。赛琳娜在观察表上把“临场配合风险：高”划掉一档，旁边补了四个字：能按就按。演练结束，三样东西永久消耗。一枚暗械保护熔丝。两块老式机械信号板。还有菲塞尔固定架的一只备用锁扣。都不贵。却让他们发现了三处真正会在海底杀人的问题。皇家领队把清单钉在作战板上。 “谁再说演练浪费，我让他自己赔命。” 没人反对。莫蕾偌走到暗械旁边，换熔丝。她的手很稳。换到一半，艾莉过来把烧坏那枚递给她。 “留吗？” 莫蕾偌看着焦黑的小零件。以前她一定扔。这次收进了口袋。 “留。” “纪念？” “提醒。” “提醒什么？” 莫蕾偌把新熔丝压紧。 “别人按停我的东西，不一定是在抢。” 她说完自己都不太习惯。艾莉没有评价。只在作战条款后面打了一个勾。远处菲塞尔正在练习拄拐走窄梯。每走一次，左腿都会抖得更厉害。萧凌站在下面。没有扶。只在他要摔时把手伸到能接住的位置。第三趟，菲塞尔下来后坐在地上喘。 “你就不能直接说我不行？” 萧凌说：“你本来就不行。” “那还练？” “因为钥匙认你。” “听着像骂人。” “事实。” 菲塞尔抬头看九块机械路线盘。 “如果我死在里面——” 萧凌打断。 “别提前分遗产。” “我没遗产。” “十五万的债算。” 菲塞尔笑了一下。 “你还记着。” “记账的人都记着。” 艾莉在远处说：“听得见。” 菲塞尔缩了缩脖子。那一刻没有谁像英雄。一个耳朵坏了。一个腿坏了。一个权限被停。一个刚把自己的控制权交出去。赛琳娜还背着刚烧掉一半的叶会。他们要去的地方却是一座会移动的海底基地。作战板上五个人名旁边都挂着红标：听力、右膝、权限、神经损伤、叶会内乱。潮汐倒计时没有因此停一秒。他们把每一种最坏结果都写成可执行的撤退条件。他们花了七个小时，把第一次行动方案删到只剩两页。没有英雄路线。没有单人潜入。没有“如果联系中断就随机应变”。每一种失联，都对应撤退条件。每一个撤退条件，都有人有权强制执行。萧凌第一次发现，艾莉写作战条款和她做账很像。不写希望。只写谁负责，什么时候停，以及停不下来怎么办。莫蕾偌在最后一条上停了很久。【暗械相关设备出现未知接管时，由艾莉持根钥执行强制停机。】 “你还有意见？”艾莉问。 “有。” “说。” “根钥执行会烧主板。” “我知道。” “暗械可能再也修不好。” “我知道。” 莫蕾偌咬了一下嘴唇。最后签了。 “烧。” 这个字写得比她名字还重。晚上九点，九枚铜钉第二次亮起。这次没有乱序。一、三、七、二、八、四、六、五、九。与凌晨完全一致。外部路线确认。实体钥匙有效。活体见证有效。取钥人脉冲有效。联合突入条件一项项变成绿色。作战板右上角只剩一项红色。【第九节点内部应答：等待。】所有人都看着它。一分钟。三分钟。七码头外的潮水开始退。第八分钟时，红字忽然灭了。变成绿。【内部应答：已登记。】下面出现一行来源。【十九号工程权限。】再下一行。【应答对象：莫蕾偌。】莫蕾偌的终端同时震了一下。鹰斯尔那条旧邀请下面，多出一句新话。【门会为你开。】她没有碰。屏幕自己又亮了一次。【也会为克斯实验幼体开。】萧凌看着那句话。 “他不是怕我们进去。” 赛琳娜说：“当然不是。” “他在等。” “嗯。” “等我？” “至少名单上有你。” 萧凌低头看实体钥匙。九个点已经全部锁定。坐标有了。路线有了。人也齐了。他们用了这么久，终于找到海底十九号的门。而门里面的人，比他们更早知道他们会来。萧凌问： “鹰斯尔为什么主动要我进去？” 第八卷海底苍狼出发前八小时，红凌零号最后一块能拆下来的核心被抬进了干船坞。不是整台机甲。只有胸腔里的音律校准核、半截主控总线和一圈已经烧黑的白色护框。矿难时留下的左臂回不来。右腿最后的稳压器已经焊进矿井。后来为了转运克隆生命舱，又拆掉了最后一组还能工作的推进器。工作室那台最早陪萧凌从欠债里往外爬的机器，早就没有“修回原样”这件事了。但一直没人肯说它死了。莫蕾偌蹲在地上，把胸腔总线一根一根拔出来。最后一根很紧。她用了钳子。金属断开的声音不大。萧凌没听见。他只看见她手腕向后一顿。艾莉把终端递到他眼前。【她在拆红凌。】萧凌看了一会儿。写：【知道。】莫蕾偌抬头。 “舍不得？” 萧凌看她口型。点了一下头。莫蕾偌把那块烧黑的校准核放在膝盖上。 “那就别看。” 萧凌没走。他已经失去太多声音。不想再把看得见的东西也躲掉。红凌零号最早只是拼起来的一台廉价机。用过训练甲的肩片，买过拆机市场的旧骨架，胸口那块白狼纹还是莫蕾偌拿喷漆一点点补的。后来它救过矿工。拉过药车。挡过坍塌。也因为每一次救人，少一点。现在只剩这一颗核心还能证明它曾经是一台完整机甲。莫蕾偌说： “要把它留下，就只能留在仓库里。” “要让它继续用，就得拆。” 萧凌拿过板。【拆。】 “想清楚。” 【拆。】莫蕾偌没再问第三次。她把主控总线完全切断。红凌零号的旧机体从这一刻起失去重建条件。不是暂时缺件。是结构谱系正式终止。工作室资产表上那一栏被艾莉改成：【红凌机甲·初代：退役。核心继承。】莫蕾偌看着“退役”两个字，嫌弃地皱眉。 “写得像死了。” 艾莉说：“资产不能写‘寿终正寝’。” “可以写‘拆得只剩心脏’。” “审计不接受诗歌。” 莫蕾偌没争。她把那颗音律校准核装进一副银白与墨灰相间的轻型胸甲。胸甲很薄。没有红凌那种外骨架。肩背只有四条未闭合的接口。风。火。土。水。历希明留下的四象接口一直都在。以前只能分开调用。风之翼负责高速机动。火之瞳负责弱点观察。土之甲承担瞬时防御。水之智负责计算和操控。但萧凌现在右膝不能承受高速飞行，右耳完全失聪，半身灵血还没有恢复。四样东西摆在一起，也不等于四倍战力。莫蕾偌先把风之翼接口封死。封条用的是红色。【医疗禁用。】萧凌指了一下。莫蕾偌看都没看他。 “别想。” 他又指火之瞳。 “能开。” 土之甲。 “只能短开。” 水之智。 “留着替你看报警。” 萧凌在板上写：【那这甲能干什么？】莫蕾偌把胸甲扣到他身上。银白装甲沿肋骨合拢。白翅天狼纹没有发光。只是静静贴在左胸。她用手背敲了敲。 “让一个耳朵坏了、腿坏了、血少了一半的人，别在海底第一分钟就死。” 萧凌点点头。【挺实用。】莫蕾偌把眼睛移开。 “名字我改了。” 艾莉问：“资产名？” “嗯。” “叫什么？” 莫蕾偌在终端上输入三个字。【凌音战甲。】下面还有一行。【二代单兵型。】不是因为它比红凌更大。恰恰因为它更小。红凌是一台机器把人装进去。凌音是把红凌留下来的音律校准、四象接口和萧凌本人的灵能回路压到一副单兵甲里。它没有巨型主炮。没有无限能源。微型反应炉里只装了两片青晶灵矿和一管原生生能。莫蕾偌现场做第一次转换测试。青晶转入生能缓冲。总损耗二十三点一。在允许范围内。也意味着一旦真打起来，每四份能源里差不多有一份会直接死在转换路上。艾莉把这个数字写进作战资源表。莫蕾偌说：“不用写那么细。” “为什么？” “看着心疼。” “所以更要写。” 莫蕾偌没话。第一次满载校准只进行了十二秒。第十三秒，萧凌胸口被旧伤牵得一紧。灰崽立刻站起来。凌音战甲右侧显示一排红字：【驾驶者听觉平衡缺失。】【右膝承载异常。】【半身灵血损耗未恢复。】【禁止风之翼高负荷。】【建议输出上限：31%。】萧凌盯着最后一个数字。莫蕾偌问： “嫌低？” 他写：【以前跳舞也不是每一步都跳最高。】莫蕾偌愣了一下。 “这不是舞鞋。” 【我知道。】 “机甲会死人。” 【舞鞋也会。】这次没人接话。艾莉把上限锁死在百分之三十一。不是建议。是硬锁。莫蕾偌看见以后，没有提出解除。她刚刚才把暗械的根钥交给别人。现在轮到萧凌的战甲被别人写入不能越过的线。这件事让她盯了很久。最后只说： “公平。” 剩下的红凌零号被推回工作室旧库。它失去胸腔核心后，连自检灯都不会再亮。萧凌回去了一趟。没进去。只在门口看。旧机体靠着墙。缺左臂。右腿锁死。胸腔空着。像一件被人穿到最后终于放下的旧衣服。灰崽走进去闻了闻。在红凌脚边趴了十几秒。然后自己起来，回到萧凌身边。萧凌关门。没有锁。他把门牌上“待修”两个字撕下来。换成：【初代红凌。】下面没写“报废”。也没写“纪念”。只写了日期。莫蕾偌站在后面说： “以后凌音还能继续融合。” 萧凌回头。 “历希明的四象结构不是四块彼此独立的附加组件。” “它真正的设计是合成一套。” “等你身体允许。” 萧凌在板上写：【什么时候允许？】 “医生说了算。” 他看向艾莉。艾莉说： “别看我。” 萧凌又看莫蕾偌。莫蕾偌说： “我也不替你作弊。” 这是很小的一句话。放在她刚刚签完外置停机条件以后，显得比以前更难。干船坞外，九枚铜钉还在等第二次潮汐校验。十九号没有因为他们多造了一副甲就变近。鹰斯尔也不会因为“凌音”这个名字好听就少一级。这次升级唯一确定的东西，是红凌再也回不来了。而萧凌身上多了一副只能发挥三成的战甲。可第一代留下来的心脏还在响。萧凌听不见。水之智把每一次校准震动转换成胸口很轻的触感。一下。一下。像有人隔着很多年的铁皮告诉他：还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