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水涨的时候
【冻窟排水廊|鹰斯尔幼年】
水漫过脚背时,鹰斯尔还在往回走。
他刚听见迟照的名字,便转了身。小猫在布袋里动了一下,爪子勾住衣襟。他沿着先前钻过的支架后退,走到第三个转弯,发现那道检修盖已经合严。
“迟师傅。”
他拍了两下。
外面很乱,有推车声,也有沉重的脚步。没有人来开盖。他把左耳贴在铁板上,想分辨迟照的声音,先听到的是有人问,这一段是不是仍在检修。
另一个声音答了什么。
紧接着,铁盖外传来两下敲击。
停了一下。
又是两下。
鹰斯尔抬起手,想敲回去,脚下的水却忽然冷得刺骨。一道细流从背后的管口喷出来,打在他的脚踝上。他低头,看见水已经漫过鞋帮。
盖外又敲了一遍。
这回很快,像在催他。
他终于转身。
地图藏在鞋帮里面,已经湿了。鹰斯尔把它抽出来,在黑暗里摸了几次,找不到布上那些细线。直到腕边的蓝纹亮起一瞬,他才看清最近的一道弯。
然后光就灭了。
他没敢再试。那一点亮光已经使右手开始发麻。他把地图攥在左手里,沿着迟照补过的路线,摸到墙边一根粗管。
前面有阀门。
水声从阀门底下过,比身后的流声更急。鹰斯尔伸手试探,摸到一排冰冷的齿,再往下,是一只几乎和他上身一样大的轮。他挂上去,用尽力气,只将自己在水里晃了半圈。
轮子没有动。
他退回来,喘着气。小猫在袋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叫,脑袋伸出来,胡须贴着湿布,眼睛睁得很大。
“别出来。”
它不听,努力往上爬,最后挤到他肩膀上。
水又涨了一些。
鹰斯尔抬头,看见管道上方有一条很窄的边。猫的鼻子正朝着那里一下一下地闻。他伸手过去,指尖先碰到湿冷的金属,随后感觉到一股很轻的风。
上面不是实的。
他踩上阀门底部的一根横梁,抱住粗管,把腿慢慢收上去。右手不能抓,他便用胳膊弯勾住,身体贴着管壁往旁边挪。棉包卡了一下,险些掉进水里,他用下巴抵住,额头全是汗。
终于摸到一块松动的网板。
网板边的扣子没有锁紧,似乎经常有人从这里检查气道。他用木板的一端挑开扣子,再用肩膀慢慢顶。细碎的锈落进领口,硌得他发痒。
网板翘起一道缝。
猫先钻进去。
鹰斯尔把棉包塞过去,随后将自己挤进去。鞋被下方一处凸起钩住,他伸脚试了两次,没能脱开。水已经碰到腰带,他只好反过来解开鞋带,将脚拔出。
又少了一只鞋。
他缩在窄道里,看那只鞋渐渐被水淹没。没有再伸手去够。
气道比地图上的排水沟更窄,往前爬,每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味。猫在前面走,走几步就停,受伤的后腿拖着,留下一道断续的湿痕。
鹰斯尔跟着那些痕迹。
他不确定猫知不知道出口。猫只知道哪里有风,哪里能让自己的身体过去。这就比此刻的他知道得多一点。
爬到尽头,脚下忽然没有了支撑。
他赶紧抓住边缘,探出头,看见下面是一段斜斜的石沟,水没有铺满,沿沟心的一条凹槽流走。再往前,能看见灰白的光。
鹰斯尔将棉包先放下去,等听见落地声,才抱着猫滑下去。他跌在硬石上,膝盖撞得眼前发黑,右臂的蓝纹随之一亮。
他立刻闭眼,等那阵痛过去。
没有强行把它点亮第二次。
石沟里很冷。他用剩下那只鞋护住受伤更重的脚,另一只脚裹上干布,再用细绳绑紧。布不够,刚踩两步便湿了。
他想起陶芩说过,外面有人会给饭,也有人会拿饭骗人。
可眼下外面连人都没有。
出口被一层半透明的冰挡住。冰里夹着枯叶,不算厚,鹰斯尔用那块小木板慢慢敲,敲出一道裂缝。他停一会儿,听,外面只有风。
再敲。
冰落下一小块,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陌生的松脂味。
他从洞口爬出去,跪在雪里。
真正的天空铺在头顶,很高,云走得很快。没有近在窗外的冰壁,没有横在头顶的灯。他抬脸看了一会儿,鼻尖冻得发疼,才想起要往前走。
身后的出口很小,藏在两块巨石之间。水从里面流出来,在外头重新结成细冰。鹰斯尔想留下记号,忽然又不敢,怕别人顺着记号追来。
他从湿包里摸出画像。
纸已经吸满了水,几张粘在一起。母亲的半边脸被墨洇开,碗和草也糊成一小团。他小心揭了一下,纸边立刻破了。
他不再揭,将它们重新夹回木板后面。
远处山脊上,一点光缓缓挪动。
是灯,还是反光,他分不清。他只记得迟照说过,先找背风处,不要一看到亮处就一直走。
于是他没有朝那点光去。
他顺着坡下较矮的石头走,走几步,就停下,把猫往怀里拢。风把他裸露的那只脚吹得没有知觉,他不敢停太久,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经过一片很陡的雪坡时,脚底忽然碰到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雪下面露出一片弯曲的金属,边缘刻着他认得的凤凰。鹰斯尔立刻向后退,差点跌倒。
那东西没有动。
他沿着金属边往旁边看,慢慢看清一根比房梁还粗的手指。再往上,另一根手指半埋在冰里,像一座断掉的桥。
一只巨大的铁手,摊在山坡下方。
它的掌心有个背风的凹处。
凹处里面,竟长着一棵很小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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