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明天还要用手
【萧凌纪元前33年｜折芦临时救护棚】
祝田的新支板被放到床边，收器具的人伸手要拿，石砾按住了。
“不是营里的。”
那人望着床上的白布，手停住。
“还用吗？”
“交给家属。要退、要留，让他们来定。”
石砾的声音并不大。说完，他又将手收回去，扶着膝盖慢慢坐下。被剪开的裤带重新接过，结太粗，正硌在腰骨上。他一直没顾上换。
救护棚原来存过干芦，地上有一点不易扫净的甜味。伤者分在两边，中间一条窄道，要给来回搬水的人留着。蕾娜先替伊凡固定受伤的脚踝，再看秦荞的脸，最后才让鹰斯尔把右袖卷上去。
他的蓝纹没有扩大到陌生的位置，旧臂却疼得厉害。
高阶分区护障能把有限输出分开，不会让总量变多。桥上几次转护，他把自己原本留作返程的余量也花掉了。现在要握住杯子，得先由左手托一会儿。
蕾娜让他休息。
“几天？”
“看反应。不先给你填一个你喜欢的数。”
他没再问，将那块抓具铭牌放到椅下。蕾娜低头看见，问是不是刚从破损储能匣旁拿回的。他说是已清过表面、没有能源的外板，内侧还有字。
“字也能等你吃完饭。”
她把板推远，叫下一名伤者。
秦荞坐在对面，脸上的伤已经敷好，嘴角不敢牵得太大。她抬起琴，拨一声，左侧空着的弦位没有响。琴桥旁还留着血，干后发暗，不像能一抹就掉的泥。
鹰斯尔拿出自己的琴匣。
“我的有备用弦。”
秦荞看过尺寸，摇头。
“粗了一档。你留着。”
“可以先用？”
“可以弄出声音，不够我刚才那套校准。下一回得让它准，不是让人听见我还在弹。”
她把琴搁下，接过他递来的温水。这句话使他想起迟照的旧琴。他没有再劝她拿不适用的东西凑数，也没有从那段相近的木纹里认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故人。
天亮以后，陆荆送来一袋失物。
鞋、腰带、半截量尺，还有从桥边拣回的祝田外套。鹰斯尔先伸手去拿那只鞋，石砾却已经接过去，和新支板放在一起。
“是左脚的。”
他说。
鹰斯尔没有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捡。他看着鞋面上的水，想起桥上艾莉娅叫的那一个字，右手缓慢地松开。
陆荆还带来新的退行安排。界门关闭之后不能当天重开，得等两侧锚点重新可用。医用车将沿兽界地面绕到西面另一个获准通行的界口，路长，费用多，不再由原先那块放行牌担保一切。
秦荞问谁出增加的运费。
“营里先垫。”
陆荆看向石砾。
“还得你跟。不是要扣你。我找不到同样懂这几副东西的人。”
石砾抬头，确认交付以后可以自行离开。陆荆点头，当场叫军需员把临时留置的器具牌撤掉。
他做完这些，仍是人族前哨的军官，仍要替自己的驻军守住供给。没人因此相信下一次所有利益都能一致。
陆荆转向艾莉娅，要求归还从抓具取下的通行记录。
“这边有人失踪。我们也要查。”
艾莉娅没有答应全部交出去。她同意分出与对向操作员有关的部分，各留见证副本。凯恩在旁核对两份内容，确保缺掉的没有被谁顺手补上。
鹰斯尔望着两支不同的笔，在同一个死亡时刻旁落下痕迹。
纸能留下那一刻，不能让门再开一次。
下午，石砾替五名生还者重新检查器具。
鹰斯尔坐在旁边帮他托住较轻的一端。最初他总提前用力，以为把东西抬稳就是帮忙。石砾让他等伤者说舒服了再固定。他便慢慢学着把自己的手留在半空，不急着完成。
一名老人让他往下半指。
他照做。
“再一点。”
他又往下。
老人终于点头，说这一回脚底踩得着了。鹰斯尔低头，自己刚才觉得刚好的高度，只差这一点，却使别人的脚一直悬着。
石砾没有借这件事教训他。
他们忙到天色暗下来，只剩最后一个关节没调。石砾的右腿也已发沉，撑不住长时间弯腰。他停下，吃了东西，换个位置继续做，没把自己倒下当成完成工作的证明。
吃饭时，他问鹰斯尔为什么带走那片限制回路图。
“想知道我的东西从哪来。”
“这个可以问。”
“还想知道谁把它装到人身上。下一回有人借医用的名义带人，我要先查名单。”
石砾放下碗。
“查可以。”石砾说，“别因为你会让回路停，就觉得人也归你停。”
石砾把两人的碗收好。
“那你别只问怎样扣上。”
夜里，伊凡睡得不稳。脚踝固定以后不能随意翻身，他却总想去碰靴子，像鞋不在脚上，队伍就会趁他睡着走远。斯蒂安拿来一只矮箱，让他把脚搁高，自己睡在另一头。
凯恩在帘外说，今晚谁都不走。
伊凡终于松开握鞋带的手。
石砾第二天要随医用车离开。他把祝田的支板包好，末尾附了一张说明，列出哪些属于已交付，哪些尚未使用。退款可以办，退回来的钱却不能帮那名妹妹重新安排一张床。
鹰斯尔送到渠口。
“下次去哪里，给我写。”
“写。信未必比车快。”
“那就到了也写。”
石砾点头，将拐棍换到不压腰带的一侧。他抬手想拍鹰斯尔的头，抬到一半才发觉，如今这个动作已经不大顺手。
两人都笑了一下。
石砾最终拍了拍他的肩。
医用车走远后，凯恩从营地追来，手中夹着联军收到的第一份汇总。
上头写折芦界口已完成截运，医用小载撤回。
在人员损失一栏，对方把尚未收到完整名单的空格，先填成了无。
鹰斯尔伸手接纸。
那块刚刚因告别而松开的肩，慢慢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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