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落在地上的船影
【萧凌纪元前28年｜西线·悬船晒场】
天上的船影先遮住了水桶，随后遮住鹰斯尔的鞋。
晒场边的孩子以为要下雨，抱起盛根菜的筛子往檐下跑。跑到半路，听见枪响，筛子从手里斜出去，根菜滚满了半面坡。
“伏下！”
艾莉娅已经抬枪。
补给箱上的手印比战报更难忽略。药是真的救了人，押付也是真的把另一些人变成了可以转存的东西。鹰斯尔开始拥有更大的手，也开始越来越难说清，这只手究竟是在托住谁，还是按住谁。
鹰斯尔把离自己最近的人压到装料墙后，听见第一束灵能擦过墙顶。旧砖炸开，白灰扑到脸上。那只刚才还在桶沿喝水的青雀冲上半空，又被逼得折回来，钻进排水口。
晒场上方悬着一艘废弃的运矿船。
船不是靠仍在运行的引擎浮着，而是卡在两面峭壁之间，半边龙骨由岩层托住。人们拆去里面能拆的东西，留下庞大的壳。下面有房屋、货道和种根的棚，甲板上甚至晾着几户人家的布。
此刻第二个影子从更高处缓缓移过。
那才是一艘正在飞的神族轻舰。它贴着山壁下降，机腹射击位置正好能俯瞰晒场。金白色装甲从舰侧落下，着地时扬起一圈尘土，押运的联军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两车青晶移进洞。
第七队原本只随车护运。
敌人却认得这条路。
格雷把一只尚未卸完的封箱推回车内，让司机别急着穿过无遮蔽的场地。伊凡带平民进侧洞，凯恩贴墙确认里面不是死路。斯蒂安将盾立在两辆车中间，给还没来得及下车的人留出一截黑暗。
鹰斯尔留在盾侧。
黑甲换过几次外板，右腕的护具也早已重新制作。阿苇寄回来的外扣没有再勉强装进战甲，他另收在私人盒里。如今握持的位置仍顺着两根伤指避开，用左手转向、右臂稳住侧护，动作已经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处处补救。
可第一下重击仍将他压低了。
地面金白甲士抬起短炮，瞄向盾底。鹰斯尔没有用身体去挡炮口。他把自己控制的那一小片灵能沉向地面，让正在逼近的细小冲击先偏离一线。斯蒂安借这一线调整盾角，主光擦着盾面向上走，打穿背后车篷。
一只箱子烧起来。
“人下来！别拿货！”
司机伸手去抱侧边的木匣，被里奥从肩带拖出。匣中装着他替家里买的餐具，碎裂声跟在脚后，他一边跑，一边回头。里奥没有叫他闭嘴，只把他的头按到墙下。
那片偏转过的灵流重新回到鹰斯尔周围。
细沙沿着靴边滚动，停在距离脚面不远的位置。空气像被一层极薄的东西轻轻拢住。他能感觉自己附近的冲击，却不能感觉整片晒场；能影响靠近自己的灵流，却不能让高处那艘舰凭意志落下来。
他撑着的，是初成的领域。
前一年第一次试时，沙还没停住，他已经吐在训练场边。后来又练了许多轮，从收拢自己的散流开始，一点点让它留在体外。营中教习确认他达到灵将初段时，第一件做的事是缩短连续训练，免得新学会的边界又变成一处更大的伤口。
今天，是这层边界第一次贴近真正的舰火。
金白甲士再向前逼。
艾莉娅在船底的一段旧扶梯上开枪，击断对方侧面辅助器。甲士立刻换位，不让第三枪追上。凯恩沿两只废轮之间穿过，用短刃逼他转身，里奥才从另一侧接近。
三人将一个强敌拆成了几段可以应对的动作。
鹰斯尔没有追过去。
甲士倒下时，晒场另一端已经有更多脚步。轻舰放下的不是单独一名挑战者。它们向两车青晶包拢，一队占洞口，另一队去找平民刚才经过的路。短炮先打车轮，再打能够推车的装卸架，显然打算留下完整的货。
斯蒂安的盾背在发热。
“后头过了几个？”
他问。
鹰斯尔向伊凡传讯。回应里有清楚的声音，也有一小段听不清的断响。他将听清的转给斯蒂安：最后一人尚在外侧，腿被一辆倒扣的手推车压住。
一名年轻妇人伏在车旁，徒手想抬起横轴。轮子转不动，男人的腿卡在下面，脚面已被拖破。鹰斯尔蹲下，用甲内动力抬起一侧，妇人立刻把男人拉出来。
正要撤回，近处碎弹扫到他的肋下。
黑甲最薄的一片被打穿。
疼痛来得很钝。他本能地低头，看到甲下有血，冲击却没有像几年前那样立刻使整个身体失去支撑。长期训练后的护体灵流承下了一部分轻型散击，也在这一瞬间耗掉一大块余量。
他没有站着等下一下。
凯恩把一块旧护板推来，他护着两人退到板后，再沿墙边进洞。蕾娜看见伤口，让他先压住，给出能继续移动的处理。伤不致当场倒下，仍需要真正的治疗。
“别再把这边露出来。”
她指他破掉的甲。
外头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轻舰没有停止进攻。它正降低高度，准备使晒场上所有躲藏的地方都落进同一条射界。伊凡看向悬在头顶的旧运矿船，船腹锈蚀，几根支杆牢牢插在石缝里。
“不能让它打断这个。”
一名熟悉旧船的装卸工说。
“下面全是屋。”
格雷沿着对方的手指看，发现船侧还悬着一排旧卸料板。板后有检修步道，与居民避难洞错开。只要人能上去，便能在轻舰降到最低的一瞬间，从侧面打断它伸出的装卸抓臂。
不是把战舰打下来。
只是让它无法安全贴近，将追击窗口推远一点。
艾莉娅换枪位。凯恩与格雷沿旧梯向上，斯蒂安留住洞口。里奥站到鹰斯尔身旁，问还顶不顶得住。
“这边。别出我看得见的地方。”
鹰斯尔将初成的领域缩回，贴着需要掩护的狭口。范围越小，他越能知道哪一处正在裂。轻舰的照射从上方移过，几块松铁被打落，撞在护障里，震得他肋下的血又流出来。
第二块落下时，凯恩到了步道尽头。
第三块未落，艾莉娅开了枪。
格雷完成对外部抓臂的封装破障。轻舰机腹猛地向旁边偏，抓臂带着一截卸料板落入无人晒架，压出一阵长长的断响。舰没有坠毁，迅速升高，炮火随之失去原来的角度。
“回！”
鹰斯尔将这一个字送到联络片。
凯恩收到，拍了格雷一下。两人沿来路退，却被落下的铁挡住最后半段。鹰斯尔看见他们停在高处，想扩大领域去接，肋下的痛先让他弯了腰。
他够不着那里。
装卸工跑到侧洞，放下一架收着的运输梯。伊凡沿新梯领人，里奥登上去托格雷，凯恩最后跳下。几个人脚落地时，斯蒂安正好把盾向外侧转开，将下一轮射击挡到空墙上。
所有人重新进入洞内。
附近驻军的援火终于从山道另一端响起。轻舰没继续为两车残货冒险，收拢地面人员向上撤。最后一个金白甲士退离晒场时，还回身向车轮补了一枪。
一车货留住了，另一车连同餐具都在冒烟。
鹰斯尔靠着洞壁坐下，周围那一层细沙慢慢恢复滚动。他能留下的领域已经散尽，指尖发麻，胃里却饿得像空了很久。
那名被抬出手推车的男人坐到他旁边，递来一小截没有被踩烂的根菜。
“生的。”
“能吃？”
“我们天天吃。”
鹰斯尔咬了一口，脆，有土腥。他没有因为挡住过一轮火，就觉得自己忽然不再需要这些东西。
夜间，晒场伤者被抬到仍完整的一间屋里。有人补墙，有人给孩子找丢掉的筛子。轻舰走后，原先被遮住的天光又回到每只水桶上。
押运官走来，交给鹰斯尔一张后续领用凭证。
为补这一趟损耗，军需处允许他们去南侧储能所先取一批原生生能，不必再等原定的轮次。
凭证背面附着产源。
鹰斯尔读到其中一项时，嘴里的根菜忽然变得很难咽。
那里写着：人界押付，活体转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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