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胜过一半的判决
【萧凌纪元前20年|归霜驻营】
撤去队长职务的文书,放在那张承认他没有弃队的文书上面。
鹰斯尔先读下面的一张。
故意抛弃部下、独自抢先逃离,现有证据不能成立。夜战队完成切断主导管与击毙监收官,九名被拘者获救,七名队员在协作撤退中阵亡,其具体行动另附。
他将七人的附页抽出来,看过,才读自己的处置。
裁决替他洗掉了“弃队”的罪名,却没有把七个人从低一等的身份栏里抬出来。鹰斯尔终于看清,赢下一场审理和改变那张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争。
延后退出、扩大现场行动,未能在已知重载返场风险下及时收束,负指挥责任。撤职,停止独立领队资格,留营接受后续核查与伤后安排。情报汇送与任务审批中的失漏另行追查,不由一人承担全部后果。
文书没有把他送回一场本可重打的仗。
他的手仍在抖。
余绡问是否申复。他说先拿正式副本,随后问另一卷什么时候能送。
“今天就可以转。”
“不会再等这个案结?”
“主官责任已经明晰。至少不能再用这一项无限压着。”
鹰斯尔点头,起身时忘了自己没有刀。左手往身侧握了一下,握空,才拿起拐杖。
门外站着庞茂。
他的新鞋比上次略大,显然是按眼下能找到的先换的。听见没有弃队那几个字,他笑了一下,嘴角刚起来,又看见鹰斯尔领口被卸去的队长标记。
“到底算赢还是输?”
鹰斯尔低头,将材料夹好。
“这一件说清了。”
庞茂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大的答案,便把手里的纸递过来。他找到一处地面的窑场,可以先试做三日;发工钱前要确认住址,他来向救护点补个证明。
他说完,指指门边。
“我是来办这个。顺便等你。”
鹰斯尔看着他,忽然觉得能被人顺便等一等,比被九个人日日围着感恩更让他喘得过气。
两人沿院墙走了一段,各自离开。
回到住处,军需员已经在收装备。损毁黑甲的核心与可拆军配要退回,私人改件可以留下。那人把一块块不同来源的东西摆开,忙得袖子上都是机油,问鹰斯尔是否还记得哪几个扣是自己出的。
他拿起右腕的一枚。
内侧热标已经坏了,旧的弧口还在。
“这个。”
“余下的你再看。”
他看了很久。有些零件最初由军中发下,后来自己付钱改过;有些已经换了三次,原来的编号仍刻在最里面。军需员没有一把收走,让他把能找到的领修单留下再核。
屋外,新的编组正在点名。
第七队这个番号暂不补人,那张饭桌却不能永远占着一间够八个人住的屋。鹰斯尔需要搬到疗养区的小间,私人物品分开暂存,家属回函到一份,再交一份。
他试着独自拆桌腿。
刚俯下身,左腿便痛得不肯弯。他坐到地上,摸着桌底那个格雷早就说该换的松接头,摸了半天,也没取下来。
军需员蹲在另一侧。
“我扶这边,你转。”
两人将桌拆成了几块。桌面翻过来,背后有许多年留下的刀痕、墨点与一行谁也没认真擦过的数。鹰斯尔认得那行数,是某次分饭,斯蒂安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多吃一块而留下的。
数到最后,仍多出半块。
他坐在地上笑了一声,笑意很快从脸上退下去。
木板被搬进暂存间,放在靠墙干燥的地方。鹰斯尔要求不锯。军需员说,只要保管期内有人来认领,没人闲得替这张旧桌再锯一道。
那天傍晚,几位军官来到疗养区。
最先开口的是带正面牵制队的一名指挥官。他亲自看过完整裁决,也知道本队的迟报已另行受查。他没说鹰斯尔本来就没有错,只说夜战队的战功不该在两种族籍栏之间消失。
另一人提出联名请求,将七人的事迹与历次行动一并送往宗席会议。
鹰斯尔望着他们。
他等过太多次下一轮,眼前这一次却有真实的签名落下来。有人提供旧护运记录,有人叫军邮补家属住地,还有人承诺到会上亲自说,而非只让他带一张客气的纸。
他将这些接过来,一张也没有揉皱。
疗养区小间的窗很低。入夜以后,窗外草梢贴着玻璃,远处虫鸣一阵一阵。借来的琴放在床脚,他慢慢调好那根偏了的低弦,只弹出两个音便停下。
猫还没接回来。养护所答应白日可以探望,没为他的撤职改变照看,但留养的费用很快又到期。
他把自己的钱摊开,先分出猫的,再分复诊和信费。旧同伴的遗物运送,能按军务办的先办,不能的另想办法。他第一次很具体地知道,失去队长这一行字后,有些车不会再因他伸手便停下来。
夜深,军邮送到一封白坡的回信。
邻居代写,最后留了一块很大的空白,说老人执意要自己补一句,手抖,写了好几次。
鹰斯尔将纸移近灯。
那些歪斜的字没有问荣誉,也没有问他活着为什么回来。
她问的是:那件衣服,她穿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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