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留在纸上的手
【萧凌纪元前18年｜回水坳】
冬天过去时，鹰斯尔已经能把那只空水桶提到井边。
往回走仍不能装满，左腿走长路会疼，右手那一小块冷热感没有恢复。他学会先看热标，再碰器具；小范围领域重新稳定以后，陶芩让他增加的第一件事，是按时休息。
他照做了一阵。
炉房给他的活渐渐多了。有时帮人修运料车，有时替迟照带半日入门的节拍。孩子打错，他起初总想伸手替对方按住，后来记起自己答应过的话，便把手收回去，让孩子再来一次。
回水坳给了他一份能慢慢活下去的工位，议会给了他一套能迅速改变局面的工具。鹰斯尔把两张纸折在一起时，第一次真正面对“选择”的代价——不是没有路，而是两条路都是真的。
慢是很慢。
有一个上午，最小的孩子终于自己敲完了一组节拍，回头找母亲，满脸都是怕别人没听见的高兴。鹰斯尔坐在窗边，右手放在膝上，看那双还没生出茧的手。
他想起里奥按下断开位的那一下。
中午，人走了，屋里只剩几把练琴凳。他将八圈草图取出来，放到最末一张凳上。强制闭合能减少一些慌乱，也能把正确的退出截住。他曾经知道两件事都是真的，如今却越来越只想在第一件事上加一条更深的线。
边境的后续通知在这个春天到了。
他此前没有按要求到询，也没有办成改期。贺循家属的陈述已经递入，案件不会因为他换了一个住处便自行消失。送件者提醒，继续不到，会让后面的限制更重。
鹰斯尔收下材料，仍旧不答归期。
阿苇在门边听完，等人走远才问。
“你想在这里待多久？”
“会给你们添麻烦？”
“我问你想待多久。不是让你替我把怕不怕也决定了。”
他看向她。
她脸上已有年轻时没有的疲倦，眼睛却很清楚。
“你可以去说明，也可以请人帮着处理。住在这里，并不是只有躲起来这一种住法。”
鹰斯尔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们会让我放下。”
“什么？”
“以后还能做的事。”
阿苇把刚修好的阀放到桌上。
“你昨天也做了事。”
他没说那不够。
几日以后，影子议会又来消息。
三旬期限早过，黑刃没有因此从世界上消失。这一次由过境货队送到公开驿点，猫也同时显出极短的收讯画面。信中没有问他家里人的名字，只问上次那两页幼年记录是否还想继续看。
附了一份工坊所需材料的清单。
有稳定炉、适配接件、阵位平台、可用的校准人手；还有一处空着的负责人位置。那些东西合在一起，足够使他不再只在一只小手与一副旧护腕之间缓慢地修。
他把清单藏进琴匣侧袋。
当夜，岑禾看见他在缝行囊。
“走哪？”
“先去处理几件旧事。”
“白坡送过了。”
“还有。”
她将手里的灯放下，坐到对面。
鹰斯尔不肯看她。那灯是自己修的，接头已经不闪，照得眼前每一根缝线都很清楚。他没有关于光还不够的借口。
“你小时候躲我，都是这么缝东西。”
岑禾说。
针在他手里停住。
“总想赶在人问清楚以前缝好，背起来就走。”
她没夺针，也没叫他一定留下。过了一会儿，她将一个旧布袋推来，里面装着路上的干粮，结没有系死。
“地方给你留。别说这里本来就没有地方。”
翌晨，鹰斯尔把借琴送还迟照。
琴匣打开，老人检查了一遍，连同那张已经发黄的借条一起收下。借了二十多年，最后还回去时，琴并没有突然变成一件轻的东西。他抚过琴桥上缺了一小块的狼鼻尖，手指停了很久。
迟照又从柜里拿出一把普通的旧艾克弦。
“这个可卖。你以后总得自己校。”
鹰斯尔付了钱。
钱从自己的检修报酬里出，不是临走时又借下一件无法归还的旧情。琴没有第一把顺手，木面也粗，他背上，肩带在衣上多磨出一道浅痕。
阿苇送他到路口。
他将工位单还给她，上面仍没有签名。她看过，没有撕，折好放回袋中。
“你去的地方，能让人自己停吗？”
鹰斯尔看着远处车辙。
“我还没见到。”
“那见到了，再想想这个。”
她递来一枚能由佩戴者自己拨开的旧接扣。是炉房教学用的，里面没有能源，只剩一处很清楚的开与合。
车到了。
鹰斯尔带猫上去，将那枚接扣收在内袋。车转出坳口时，他摸了一下，随即把黑刃留下的地址拿出来。
两张纸上的路不一样。
他将回水坳的那一张，折到了里面。
第四卷 铁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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