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两扇打开的门
【萧凌纪元前18年|米乐城北侧接应栈】
车门打开了,靳秀没有下来。
接应的人举着名册,先叫崔壤,随后叫姓卓的养护者。两人下车,各自被带去核旧契与伤况。多救出的雇工没有在原册里,对方问了名字,给他一杯水,叫他到旁边等。
轮到靳秀,台阶下的人又叫一遍。
她攥住车沿。
靳秀不肯下车,让“救人”这两个字第一次变得难看。把一个人从敌人的门里带出来,只完成了前一半;如果下一扇门仍由别人决定什么时候开,那救援很容易换一个名字继续。
“我的离用申请,早就递过了。”
接应员翻册。
“没核完。”
“那是半年前。”
“这里显示还在办。”
鹰斯尔站到台阶旁,肩上的布刚被连蘅按好,血仍渗出一个浅圆。他问对方,靳秀既不愿继续,为什么一定要下到同一边。
接应员说,人从回收站取回,是归还原属的技术工位,不是解除原契。工位所有者已经出过过境与取回的费用,这一轮不能白办。
“你们说救人。”
“救出来了。”
那人指向身后的屋。
门开着,里面有床,有热水,有疗愈师等着处理伤口。窗上没有铁栏。只在最外侧的院口,站着两名不许他们自行离开的守卫。
鹰斯尔看着那一段路。
靳秀终于自己下车,没往屋里走,只将一份揉得很旧的纸交给他。她原来借的是校准工具,后来加了训练、食宿、替班与违约。她能认其中多数账,却不能接受自己要因此永远留在原工位。
崔壤站在另一边,看他们争。他想先治伤,愿意签回原处,不愿被迫证明自己与靳秀同一种选择。姓卓的男人则只要结清这次被扣的工钱,拿回衣物以后离开。
三个人,没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黑刃从屋内出来,将临时交易单放到车架上。
“你可以接她的技术使用权,也可以替她谈解约。前者便宜,后者不由我一个人定。”
“把人换一个主人?”
“你给她一个更好的地方。”
靳秀抬头。
“我不要先去你的地方,才算离开他的地方。”
这句话使鹰斯尔的手停住。
连蘅走到桌边,翻完旧契,只肯确认其中涉及自己职业的器具部分。其他款项须由裁决者处理,她不替任何一边签。黑刃给出一个近处能当天来的人,费用另列。
等人来,用了半日。
鹰斯尔坐在台阶上,肩伤一阵发紧。他把热水推到靳秀手边:“先看伤。别的明天说。”门开着,她却没有动。
他话到嘴边,想起石砾那副会走的锁。
靳秀要的不是一间暂时不疼的屋。
她要知道这次走进去以后,还能不能自己走出来。
裁决者来后,将有争议的款项暂时分开,先谈终止技术使用关系与器具返还。对方并不愿无偿让步,黑刃拿原交付中未完成的项目压了一部分,鹰斯尔则用自己这趟应得的报酬换剩下的一部分。
仍不够。
黑刃将另一张单推来。
以后两趟的预支,可以抵。
鹰斯尔看着那条空行。那两趟做什么还没写,他可以不接,靳秀也可以留在此处继续申核;伤可以先在院外由中立疗愈者处理,天黑以后还有别的短住处可以租。
不是所有门都关了。
只是每一扇都慢,窄,要更多人一点点去推。
他最终签了预支,要求列明拒绝任务时按款项偿还,不接受无限期的人身约束。黑刃同意,金额、期限与未清后果写得很清楚。
鹰斯尔第一次用尚未挣到的未来,把眼前一个人从别人的未来里买了出来。
文书完成以后,靳秀没有向他保证余生报答。她拿着自己那份,先去核出口真的肯放行,回来才坐下治手。
鹰斯尔问她准备去哪。
“我自己知道。”
他点头,没有再问地址。
旁边,崔壤已签回原工位。姓卓的男人经过核账,领到部分被扣工钱,剩余留待追索,也拿到了离开的凭条。那个额外救出的雇工只待到脚上包好,便扶墙慢慢走出院门,去找同乡。
没人齐声向新队长道谢。
到夜里,院里剩下的只有车、没取全的器具,和还需要付掉的费用。
连蘅坐到鹰斯尔旁边,递来一个干净碗。
“先吃。这个不在预支里。”
他接过,低头吃了两口。
“你觉得我做对了?”
她拿自己的碗碰了一下台阶,将黏在碗底的那点饭刮出来。
“她今晚能自己出门。这件事是你做成的。”
“别的呢?”
“别的,你也签了。”
远处一盏灯熄下去。黑刃走来,告诉鹰斯尔,议会愿提前给他看正式工坊的位置,预支可以并入首期资源,不必每次只拿一小笔劳务。
“你总不能每救一个,就把自己往里押一点。”
来人蹲下,将一枚没有刻名的权限牌放到他脚边。
“坐到能定价的位置,才不用一直这样求。”
鹰斯尔看着那枚牌。
自己的碗,渐渐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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