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空下来的床位
【萧凌纪元前15年春|米乐城·南湾养护院】
许澄把床让给了先来的人,直到医者说那就是他的床。
他扶着门站住,回头看鹰斯尔。屋里两张床,一张有人睡着,另一张被褥已经铺好,枕旁放了盛水的杯。他没看见工作台,也没有等他搬的箱。
“白日睡这里,夜里呢?”
“也在这里。”
照护员把他的衣服放进床旁小柜,递给他柜门的钥匙。钥匙很小,他用两根尚能弯动的指头夹住,试着转了两回,第二回才打开。
他笑了一下。
那点笑让鹰斯尔想替他做完剩下的一切。他叫人换一个更方便的锁,另添软垫,又要去问是否能单独住一间,免得夜间有人打扰。
许澄抬手。
“这个就行。”
“你的手不方便。”
“我能开。”
鹰斯尔看着那枚钥匙,没有再向外叫人。
住下的第一夜,许澄睡得不好。窗外有车,他便醒,门开一次,便坐起一次。照护员清晨来时,他已经把床边那一小片地擦得很干净,连别人的鞋也摆正了。
外院不要求他做这个。
他却很难相信一顿饭到了嘴边,自己可以不先去找该抵掉的活。
第三日,鹰斯尔去看他,见许澄正在替另一张床上的老人缝衣扣。针穿不稳,总从指侧滑走,他干脆把衣服搁在膝上,左手抵着,一点一点拽。
鹰斯尔坐到旁边。
“我让人拿新的来。”
“就掉一个扣。”
许澄没抬头。
“衣服还好。”
屋外一阵风,将窗沿的纸吹到地上。鹰斯尔拾起,是许澄写给妹妹的信,才写了开头。地址有两处涂改,都是他最后记得的街名,不知道如今是否仍叫那个名字。
“我托人查。”
许澄点头,仍在缝。
“查不着,也把信给我留着。”
鹰斯尔把纸放好,取出拟调入的撤名单,想让他确认已经不会再被带回去。许澄读得慢,读到中途,忽然问空出来的那一位后来怎么样了。
鹰斯尔没有回答。
缝衣的针停在布里。
“是另一个人来?”
“原来报的人数,先缓了。”
“缓多久?”
他仍然答不出来。工坊已经支出材料,议会催这一季的试用,札家也交过相应的配额。他退下一个名字,后面那一套索取并没有随之停止。
许澄把衣服叠好,放回老人床尾。
“你能认得我,是因为见过。”
鹰斯尔抬头。
“没见过的,也在别处搬箱子。”
这句话没有要他当场给出一个能够救遍天下的办法。可鹰斯尔听着,还是生出一点被逼到墙边的恼意。他已经来过几次,付了能付的钱,连自己的新侧翼都退了。为什么做成的这一件,总有人从旁边指出没有做成的更多件。
许澄却只是在给杯子换个位置。
他没看见鹰斯尔心里的辩解,也不打算去领那一份辩解。
鹰斯尔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到了院门,看见一个卖热饼的女人正收摊,最后一张饼被折成两半,递给在车旁等的女儿。他从两人之间经过时,女孩让了一点,给他的黑衣留路。
他忽然想起十七号的女儿。
小满长高了,前回到工坊,先看父亲身上的架,问今天能不能碰。街边有人把一张饼掰成两半时,鹰斯尔停了一步,又继续走。
回到工坊,梁穆等着他。
六副架子的材料不能无限搁着,其中几项养护部件有期限,再拖,已配好的东西便得重新处理。他问究竟按多少做,不能让工人每日拆了装、装了拆。
鹰斯尔将六改为四。
“两名拒绝的退回,别补。其余重新面谈。”
梁穆点头,去改工序。他没有因此抱怨鹰斯尔不够狠,也不因为少做两副便以为自己不再为另外四副负责。
一个愿意换取减免役期,一个只问家里能拿到多少钱,一个要求看清术后的退出办法。最后那名叫宁朔,是送货的,身上没有经复核的罪名,只因欠付与转存被放到同一批里。
宁朔说不。
鹰斯尔问他想要什么条件。
“我不做这个。”
他又解释可以只接辅助型,先做负载训练,等适应后再谈。宁朔仍摇头,眼睛盯着门,始终没有去碰桌上那一枚新工牌。
屋里静了下来。
鹰斯尔可以把这一页撤走。他刚刚撤过两页,知道怎样叫人停工,也知道赔掉的材料还没大到自己无法承受。
可宁朔的身体数据是四人中最合适的。
领用清单写得清楚,剩下三人若要承担预定的强度,还得再等。等待意味着另一轮申请、另一批由莫里亚蒂核准的资源,也意味着他仍要站在那个人伸得到手的地方。
他把宁朔留在了临时养护区。
没有立即接架。
“明天再谈。”
宁朔站起来,以为自己可以走。门边的人却没有让开。
鹰斯尔看见那张脸上的变化,终于明白,所谓明天,在不同的人手里,原来可以有这么不一样的长度。
晚间,他收到许澄的短笺。
妹妹的地址尚没查到,许澄给院里的老人补好了衣扣,照护员替他带来一小包烤根。他说不值钱,是自己愿意送的,让鹰斯尔下次不必买太多东西。
鹰斯尔拆开纸包。
里面四块,大小不齐。
他吃了一块,将余下的留给夜班。随后坐回桌前,在宁朔的留置单上签了名。
嘴里还留着一点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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