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深处的房间
【萧凌纪元前14年至前13年｜奥斯特瓦尔德内海·旧装配区】
第一批人下去以后，电梯空着回来了。
鹰斯尔站在井口，看空架里的水一点点往外滴。闻峤接通下层，听见报平安的声音，才让后头等待的工人上来。上一趟只是送去支架与测量人员，不是在海底忽然失去了一队人，可看不见的那段时间，仍令所有人变得话少。
迁建用了两年。
先修供气，再修排水，能让人停留的地方一段一段开放；不能进的门上挂红牌，牌不因负责人想赶工就自行变绿。连着苍狼一起下送的大件，要拆开，编号，再在足够宽的干式装配坞里重装。
深处房间的记录第一次把几条旧线放在一起：童年的限制件、后来改进的回路、猫不该出现的传像。鹰斯尔得到的不是完整真相，而是一串能互相证明“有人早就看过这些”的证据。
鹰斯尔第一次知道，将一副甲搬到别处，与带着它走过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
陆上的试甲坑退租以后，地面仍留着深深的脚印。附近人家要补回被压坏的水路，做这件事的费用比最初预算多，梁穆坚持付。他说工坊走了，水还得往那些屋里流。
鹰斯尔同意。
新场所在的水域属奥斯特瓦尔德内海，经米乐城转送器具与人手。表面的商号负责租约、货单与维护申报，下面的真正用途只在议会和几个主事人手中流转。临海城市里的人知道有人修旧坞，并不知道每一批向下的箱子最后去了哪里。
工钱高，食宿管得好，海上的风雨不易打进来。也有人来过一次便走，不能忍受夜里听见泵声却看不到天；还有人接了临时班，结清后回到岸上，并未从此失去全部生活。
被扣着的人，则没有同样的回程单。
杜砺迁来那天，小满陪母亲坐船。
她已不再抱着玩具跑到最前面，自己提着一个小包，里面装课本和给父亲换洗的衬衣。船离码头，她第一次看见水上大片没有路的地方，紧紧抓住姜棠的袖口。
杜砺坐在内舱，听见女儿问海底有没有树。
“长不了你们学校那样的。”
“盆里呢？”
“有灯，也许能养些小的。”
她想了很久，说下次带一盆。
到了下层，照明很亮，走廊也干净。小满却一直走在母亲身边，直到父亲安置好，才把包打开，将衣服放进柜子。她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窗。
她说的树，最终放在桌边画了一棵。
鹰斯尔看过那张画，让人在养护区增了一组适合栽培的灯，准许种几盆低耗的小草。工坊的人说他顾得细，他也确实看见杜砺偶尔会把眼睛移到那几片新绿上。
然而通往升降口的那道门，仍由别人给杜砺开。
鹰斯尔没有把门交给他。
地下最深的旧舱位于海面下约三百米处。第一年仍封着，第二年才完成几段基础维护。不是一下全能住人，泵与壳体需反复核验，旧裂口有的填上，有的只能整段弃用。
有一晚，外层小渗漏触发警铃。
鹰斯尔从床上起来，赶到廊口时，看见十几个人拎着尚未吃完的碗往高处走。有人抱衣服，有人只穿袜子，像整座工坊忽然从工位变回一群来不及决定带什么的人。
闻峤在泵房外指路。
“不是这里，走上层。”
“我娘的信。”
闻峤没放，也没有笑那几页纸不值命。确认门后暂时可进以后，他叫另一名维护员陪着，限在安全区域内取回，不许独自折返。
那场渗漏最终止在外层。
没有死人，受凉的人、惊吓的人、被水浸坏的东西，却使次日的饭桌比以往更安静。鹰斯尔批准补发衣被，另将警铃与夜间通报改得更清楚。
随后他又要求，将内层试验区的撤出许可单列。
不能在每次警铃响时，都让已接入的生体与重要设备自行离位。他提出先由主控判断，再按需要逐组释放，免得混乱破坏核心。
闻峤看着新图。
“真进水的时候，消息未必到你这里。”
“所以加一条独立的。”
“独立到最后，还是要等你。”
鹰斯尔抬眼。
他不喜欢这句话，却没有将闻峤赶走。两人争到深夜，最后在若干外围区保留本地应急撤出，在最重要的内层仍由主控控制。方案并不等于马上会死人，一段日子里甚至显得井井有条。
这使鹰斯尔更相信自己安排得对。
新屋安置好，他把少数私人物品搬进去。里奥的断刃、旧木牌、自己的兽牙、阿苇给的教学接扣，分别放到不与军用物资混放的小柜里。迟照那把原琴已经还在回水坳，他买来的普通旧琴则留在手边，每日为自己的器具做基础校准。
猫绕着屋走了一圈，最终选择最靠近他床的一件旧衣。
太极球在暗处升起，像一只没有声音的小月亮。
鹰斯尔拿来三张不同的纸，只在第一张上画了一个圆。他把纸放到猫能看见的地方，自己坐到另一边，等它睡着。
第二日，黑刃的例行讯里，多了一句随口的问话。
他问那个圆，是不是新炉的结构。
鹰斯尔将信放下。
他没有再试另两张纸。
那两张上，写着完全不同的出货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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