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女儿画的出口
【萧凌纪元25年初｜内海工坊·养护区】
小满把图转过来，父亲先看见的不是出口，是一根画错的承梁。
他用仍能自行活动的手指点了一下，叫她别从那里过，下面是空腔。小满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因为被指出错而急着辩，只拿笔改了，问另一条路是否还通。
杜砺看着她。
她已经是个成年的女人，鬓边偶有白发，自己也有需要照顾的人。姜棠这些年腿脚不便，不再每一次都随她乘船，来信里仍会问杜砺吃得怎样，身体哪一处又疼，却很少再问什么时候回家。
小满把那根画错的承梁划掉，在旁边写下“不可走”。真正让鹰斯尔后来警觉的，不是这条线本身，而是画线的人从未被列进主控名单。
这个问题问得太久，像一只每次都伸进空处的手。
小满不愿就这样不问了。
她来海底，有批准的器具维护与探视权限，能够接触父亲的部分日常辅助结构。没有谁给她主控密钥，也没有一张完整的军械图，她只能从自己真正见过的走廊、梯段、维护口一点点画。
杜砺把图推回去。
“你不能从这里带我直接走。”
“我知道。”
“停掉错的地方，我也会死。”
“所以才问你。”
那一句使他静下来。
这些年，太多人告诉他怎样对他的身体更好，太少人愿意先把问题放到他面前，等他慢慢说完自己知道什么。
哪几段属于日常养护，哪些是任务时才接入的外部控制，哪里移除后可以由普通器具接续，哪里暂时不能断。小满记录得很慢，遇到不明的地方，写待核，不假装自己一张图就能让父亲永远不再依赖任何东西。
她没有鼓励一场贸然的逃跑，只将真正能够用于独立养护的部分整理出来，另留完整的病程。自己若有一日不在，下一位接手的人也该知道，身体不是从工坊最新那一张漂亮表格才开始。
路颂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她看见图，没问全貌，给小满指出某一段维护廊在新的布局里已经封了，不能照旧走。说完便离开，没有立刻加入一场自己尚不了解的密谋，也没有把看见的每一笔都报到主控。
那一夜，杜砺睡得很浅。
他并非突然恢复了能独自打败守军的力量。身体更老了，反应更慢，某些地方长年靠辅助维持。真正改变的是，有人开始把他能不能离开，当作一件可以分步骤去做的事，而不是一句用来安抚他的以后再说。
不是猫看见了所有隐私，也不是他能听见别人的心。他从一项外部养护资料调用里发现不寻常的变化，问到施芥那里，对方没有撒谎。
“他应该有另一处能活的地方。”
她说。
鹰斯尔反问海底哪里不能活。
施芥望着他，没拿那一堆真实的设备与投入来争。
“能活，和愿意留在这里，不是一回事。”
他沉默很久，随后去见小满。
两人在一间靠外层的小屋说话，桌上有水，门没有锁。鹰斯尔问她是否知道父亲的复杂情况，是否想过擅自断开会造成怎样的风险。她把自己整理的材料放下，逐项回答，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说正在找合适的人核。
她不是拿一句爱父亲，就宣布所有技术问题都会消失。
这一点使鹰斯尔更难说服她。
“你会把他置于危险。”
“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小满的声音不高。
屋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门前卡了一下，又继续走远。鹰斯尔盯着她，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坐在杜砺腿边问海底有没有树的小女孩。
她不再那么小。
他却还在按那张旧脸，判断她懂不懂事。
最后，他没有扣人，也没有夺走所有材料，只要求涉及主控的原件不能外流，实际转移必须另行获准。小满点头，把自己可以带走的部分收好，临走前问了一句。
“这一次的另行，是几天？”
鹰斯尔答不出。
她便没有再等他的答案，转身出了屋。
当晚，他在主控权限上加了一道更严格的资料调用核验。
同时批准了一批新的养护器具，用来改善杜砺的日常。
两份命令隔着一页纸。
他签完，都觉得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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