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零号席往上还有一根线
第七码头的旧门被撬开时,城里正好停了一次电。
只停了十三秒。
医院的备用灯亮起来,街口的广告牌黑下去,又重新发白。没有人受伤,只有一辆老电车停在坡上,司机拉着手闸骂了很久。
地下交割站里却没有备用灯。
门一开,黑暗像一块旧布垂下来。
萧凌站在最外面。
艾莉不让他先进去。
“司法人员先。”
“我知道。”
“知道就别往前。”
“我没往前。”
他的鞋尖已经越过黄线半寸。
艾莉看了一眼。
萧凌把脚收回来。
狼白白蹲在他旁边,也跟着往后挪了半步。
莫蕾偌笑了一声。
“它比你听话。”
第七码头不是码头。
没有水,没有船,也没有装卸吊机。
七年前,这里是北极星资产清算体系的一处地下实物交割站,负责把账面上的青晶仓单、军用备件、旧式维护设备和实际货物对上。
所谓“码头”,只是金融系统里的旧称。
货物在这里靠岸。
钱从这里离开。
司法照明架起来以后,灰尘里出现一排排铁柜。
大部分已经清空。
剩下的东西都不值钱。
旧封条。
作废收据。
裂开的木箱。
几卷发霉的线路图。
墙角甚至还放着一把断腿的椅子。
这让它看起来不像阴谋现场。
更像一个被公司忘掉的仓库。
艾莉先查地面。
没有近期开门痕迹。
莫蕾偌查电。
主电早断了。
萧凌什么也没查。
他看见墙上有一排孩子身高一样的铅笔刻线。
旁边写着日期。
有人曾经带孩子来上班。
最矮的一条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大事总喜欢留下文件。
生活只留下这种东西。
萧凌伸手,没有碰。
“这里以前不是完全封闭机构。”
艾莉点头。
“越普通,越适合藏在流程里。”
第一批有价值的东西,是在旧结算柜底部找到的。
三十二张退磁卡。
其中三十张已经完全失效。
第七码头的最后两张,却还能读出卡号。
一张属于北极星清算。
另一张没有机构名。
权限字段只有两个字符。
Z-0。
没人惊讶。
真正让人安静下来的是卡片的使用层级。
Z-0不是最高权限。
它下面有执行号。
上面还有一个“源回执地址”。
过去他们一直把零号席看成最上游。
现在第一次有证据说明:
零号席也在收东西。
它不是源头。
它是中间的一层。
莫蕾偌把读卡器推远一点。
“这就合理了。”
“哪里合理?”萧凌问。
“第四观察口收到前导信号,十一秒后执行;O-7收到一次,也照样执行。零号席如果只是远程授权层,它自己不需要生成波形。”
“那谁生成?”
“上面那根线。”
她指着屏幕。
源回执地址已经损坏大半。
只剩末尾六位。
A-17-03。
艾莉没有给它起名字。
先查。
王室外围阵没有这组格式。
旧军方通讯有相似格式,但不是同一代。
叶会资产号也对不上。
北极星旧数据库里,A开头编号属于“跨域资产托管”。
再往后,权限需要已经失效的内部索引才能读。
赛琳娜可以提供叶会旧备份。
艾莉还是没有要。
她先申请公开司法调档。
速度很慢。
至少要到明天。
莫蕾偌看着她递交申请。
“等明天,那根线可能没了。”
“它七年都没消失。”
“也可能今晚消失。”
“那就把今晚能固定的固定。”
“你不怕慢一步?”
艾莉抬眼。
“怕。”
她说。
“所以更不能让证据死在我们手里。”
莫蕾偌把嘴里的螺丝吐到掌心,没有再劝。
她开始拆第七码头的旧回执背板。
不是为了追上游。
是确认这里有没有仍在工作的能量部件。
没有。
一枚都没有。
这反而补上了模型的一角。
O-7不供能,也能接收前导。
第七码头彻底断电,也曾留下Z-0上游地址。
说明这套网络并不依赖每一个节点持续发能。
真正的能量消耗发生在那些还能执行校准、稳相、放大的地方。
比如第四观察口。
上游传的是指令和节律结构。
节点自己吃青晶,再把结构变成实际波形。
没有凭空产生灵能。
只是把城市里原本用于维护的能量,改了用途。
这件事比“神秘力量”更让人发冷。
因为它可以藏在每一张正常电费单里。
第四观察口正式停用前,阿尔贝特坚持做了一件看起来最慢的事。
他让每个重症床位重新测一次基础节律。
护士抱怨人手不够。
“明天也能测。”
“明天的基线是明天的。”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自己拿起记录夹。
萧凌也想帮忙,被他赶去坐着。
“你会看监护器?”
“会一点。”
“会一点就别添一个病人。”
萧凌只好给名单编号。
四十一张纸,一张一张。
测到第二十八床时,一个老人问他们是不是终于找到特效药。
阿尔贝特说:“没有。”
“那你们忙什么?”
“少走一点错路。”
老人想了想。
“那也行。”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
四十一人的基线测完用了两个小时。
后来第四观察口断电,正是这批看起来笨拙的数据证明:下降的不是监护器误差,也不是病人因为换药暂时安静,而是新异常真的少了。
没有这两小时,他们本来可以更早关线。
也可能永远说不清关线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果出来后,莫蕾偌把那四十一张纸重新装订。
她原本想把它们丢进公共档案盒。
想了想,又在封面写上日期。
“为什么?”
“以后谁要说这次停线没代价,就把这本给他看。”
封面很普通。
边角还沾了一点药水。
没有人的名字写得比别人更大。
中午,城务署做出决定。
第四观察口自动校准永久停用。
不是炸掉。
也不是全部封死。
保留基础监测支路,拆除稳相器和青晶补偿箱,切断旧城市维护回执网的执行权限。
BR网络改成手工错峰三天。
三天后再评估。
代价在决定书第二页。
西南区旧式缓冲能力预计下降百分之九。
两个老供能站需要提前更换。
医院夜间人工监护至少增加六十人次。
替代药短缺仍未解决。
没有“胜利”两个字。
萧凌看完,把决定书折起来。
下午一点,第四观察口的稳相器正式断电。
莫蕾偌亲手拔掉最后一根输出线。
设备里面那十二枚低纯青晶已经耗成灰白。
她全部称重、编号、封袋。
没人把它们当战利品。
它们只是被用掉的能源。
下午两点十一分,新发异常错拍开始下降。
三点,下降幅度接近四成。
四点,没有反弹到原来的高位。
五点,O-7附近那间小诊所没有新增病例。
六点,仍有重症病人没有改善。
阿尔贝特把曲线贴上墙。
“入口砍掉一个。”
“病没好。”萧凌说。
“嗯。”
“药也没补上。”
“嗯。”
“那今天算什么?”
阿尔贝特想了想。
“算少坏了一点。”
这个答案很小。
却没人反驳。
晚上,工作室暖气终于还是关了两个小时。
不是故障。
是没钱。
艾莉把所有账重新排过,发现明早还要付一笔司法复制费和两次往返交通费。
萧凌把外套穿上。
莫蕾偌也没说冷。
狼白白不肯睡自己的垫子,硬挤到三个人脚边。
他们把椅子靠近了一点。
萧凌烧了壶水。
杯子不够,莫蕾偌用量杯喝。
艾莉看见,皱眉。
“那个量过导流液。”
“洗过了。”
“洗过也不行。”
“你们有钱买杯子?”
艾莉没话说。
莫蕾偌赢了一次。
只赢了一只杯子。
这天夜里,北极星清算旧账终于给出另一个现实结果。
不是影子议会。
是萧凌的债。
艾莉在第七码头的残存清算目录里,找到一组和他债务担保链相同的旧手续费代码。
过去六年,那套代码被反复用于“高风险人身担保附加费”。
可北极星内部规则写得很清楚:
同一债务已经存在实物担保时,不得重复收取人身风险附加费。
萧凌当年的伤后债务,恰好有一部分设备和未来收入权做过实物担保。
“能退多少?”萧凌问。
“现在不知道。”
“十万?”
“不知道。”
“五万?”
“不知道。”
“一万?”
艾莉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急?”
萧凌裹紧外套。
“冷。”
艾莉低头笑了一下。
“先证明适用,再谈数字。”
她没有把未来的钱写进账本。
只在债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已经减掉的十二万仍然是十二万。
还没赢的钱,一分也不算。
第二天早上,公开司法调档结果到了。
A-17-03不是组织名。
是一条旧跨域托管路径。
起点被删。
中间经过北极星清算。
终点分成三处。
第四观察口。
第七码头。
还有一处没有完整名称的军事资产库。
资产库位置字段只剩两个字:
内海。
赛琳娜看到这两个字后,许久没有说话。
萧凌问:“你知道?”
“叶会以前替皇室运过一次设备。”
“去哪?”
“内海地下武器库外围。”
屋里突然静了。
那是奥斯特瓦尔德最少公开记录的地点之一。
也是任何民用调查都不该自然走到的地方。
艾莉把调档结果又看了一遍。
没有武器清单。
没有蓝灵晶石。
没有影子议会名单。
只有一条七年前就存在的资产托管路径。
可这条路径把北极星、零号席、城市旧观察口和内海军用资产,第一次放在同一张纸上。
莫蕾偌先开口。
“所以我们去内海?”
“不。”
艾莉说。
“至少现在不去。”
“又等?”
“这是军事资产库。进去要权限。”
莫蕾偌冷笑。
“等权限的时候,他们能把海水都换一遍。”
“那就先查外围采购、废料流向、维修合同、运输记录。”
“你真能忍。”
艾莉把文件收进袋子。
“我只是不想让我们还没走到门口,就先变成犯法的人。”
萧凌看着地图上的内海。
窗外,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城市很干净。
排水沟里漂着一片黄色小叶子,绕过井盖,又被水带向更远的地方。
狼白白忽然抬起头。
它没有叫。
只是望向窗外对面那栋矮楼的屋檐。
那里蹲着一只黑猫。
金色眼睛。
尾巴旁边,一枚小小的太极球无声悬浮。
萧凌站起来。
黑猫没有逃。
它看了他三秒。
然后低头,把爪下压着的一片防水纸推到屋檐边。
纸落下来。
被晨风吹过街道。
艾莉捡起时,上面只有一行旧式资产编号。
A-17-03。
编号下面,多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后缀。
SEA-7。
再抬头时,屋檐已经空了。
卷六 海底与第一百一十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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