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那一票从注销的终端回来
叶会临时董事会还没开始,赛琳娜的座位先被撤了。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她走进会议室,自己名牌还在,椅子却不见了。
秘书处解释说,因为她“涉及被冻结资产争议”,今天只能列席,不能参加表决。
赛琳娜站在空位后面看了两秒。
“谁签的?”
秘书没有回答。
戴文波特已经坐在长桌另一头。
他面前没有代理牌,只有一杯没动过的黑茶。
赛琳娜看他。
“你知道?”
“昨晚知道。”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椅子就会回来?”
赛琳娜笑了一下。
“至少我可以自己带一把。”
九点整,会议开始。
议案名称很规矩:《关于历史代理权限临时恢复及冻结资产紧急处置的提案》。
理由也很规矩:医院缺件、城市维护积压、部分叶会资产被司法冻结,需要快速恢复旧渠道,把仓储、运输和备用物资调出来。
每一句都像在救人。
问题藏在最后两页。
一旦恢复旧代理权,十一组历史代理账号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参与紧急资产表决。
其中六个人仍能找到。
三个失联。
两个已经去世。
“去世的人怎么表决?”一名年轻董事问。
主持人说:“系统只恢复权限,不代表一定产生票。”
戴文波特第一次抬眼。
“那就先把死人的账号排除。”
主持人停了一下。
“技术上需要时间。”
“删一个账号要多久?”
没人回答。
九点二十三分,第一轮程序表决开始。
屏幕上依次亮起票数。
赞成,四。
反对,三。
弃权,一。
第九票迟迟没有出现。
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延迟时,屏幕右上角忽然跳出一行绿色。
赞成,五。
会议室静了。
赛琳娜盯着来源栏。
代理编号:L-09。
终端:YH-EAST-04。
她的脸一下白了。
“东四终端七年前就注销了。”
秘书立即刷新。
票还在。
技术人员冲去后台。
更坏的消息很快传来:L-09对应的旧代理本人,五年前已经去世。
没有人复活。
是他的旧权限在替他活着。
赛琳娜把手机举起来拍屏幕。
主持人说:“会议禁止——”
“司法冻结资产的表决发生异常,我有义务留证。”
她没放下。
十分钟后,第二个异常票源出现。
这一次来自一个失联代理账号。
仍然是赞成。
票数变成六比三。
戴文波特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寸。
“暂停表决。”
主持人没有理他。
“你没有代理表决权。”
“我知道。”
“那你无权提出暂停。”
戴文波特看向长桌最远端的监察席。
“但我还是叶会登记董事。如果你们准备用一个死人和一个注销终端处置司法冻结资产,我建议先问问旁边那位检察官愿不愿意把今天的记录带走。”
所有人这才看见后排坐着的人。
是昨天负责虎衡地下二层现场的检察官。
赛琳娜早上七点把会议通知发给了他。
主持人脸色沉下来。
“这是内部会议。”
检察官说:“所以我没有投票。我只看。”
“看什么?”
“看死人怎么投。”
会议暂停。
上午十点,技术组开始查YH-EAST-04。
东四终端的实体主机七年前就拆了,资产报废记录也在。可是旧代理系统没有把它真正删除,而是把它映射到了一个灾备地址。
灾备地址最后经过A-17-03。
同一个名字。
赛琳娜坐在没有椅子的空位旁边,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查海下、查王宫、查地下二层,最后这条线又从叶会自己的桌子底下钻出来。
技术组把历史代理系统的权限关系拉出来。
其中有一个很老的功能:代理本人无法到场时,可以提前登记“遗留委托”。
本意是战争或灾害期间保障资产交接。
遗留委托必须有期限。
最长九十天。
L-09的期限却显示:
“长期。”
系统规则里根本没有“长期”这一项。
有人改过数据库。
技术组第一次看清旧系统是怎么替死人继续行使权限的。
没有神秘力量。
就是一行不该存在的字。
十一点,检察官要求立即封存异常表决日志。
主持人反对。
戴文波特却第一个签了同意。
赛琳娜看他签字。
“你今天很积极。”
“我不喜欢死人比我更有票。”
“就这么简单?”
“暂时。”
他签完,把笔放下。
赛琳娜没再追问。
戴文波特过去做过什么,还没有因为今天一张签名变干净。
可今天这张签名至少是真的。
中午十二点二十,叶会外围供应部发来新的库存预警。由于紧急资产处置被暂停,原本准备从冻结仓库释放的三十六套节律模块不能出库。
医院只能继续用人工班。
莫蕾偌那名学员发来第二次请假。
这次不是两周。
他说医院可能要排到月底。
莫蕾偌看完,把学费退了。
四百二十艾尔达币。
工作室账上又少了一笔。
她没和萧凌商量。
下午萧凌知道时,只问:“为什么全退?”
“他家里也要钱。”
“合同可以延期。”
“我知道。”
“你总说你知道。”
莫蕾偌把训练甲左腿的外壳放在桌上。
里面两根线已经发黑。
“因为知道不等于有用。”
她说。
萧凌没接话。
窗外一辆医院运送车开过去,车顶闪着很小的黄灯。
下午两点,地下二层保管笼的时间记录与叶会异常投票日志完成比对。
E.S.曾经使用的那次“临时复核”,不是直接操作叶会投票。
但两者调用了同一个灾备路由族。
像两扇不同房间的门,共用一条藏在墙里的走廊。
更重要的是,九年前虎衡体系为保活码付款的合同里,出现过“代理连续性保障”这个项目名。
这说明札虎杰外围资产体系和叶会旧代理系统之间,至少存在技术服务上的历史交叉。
仍然没有札虎杰本人命令。
也没有证据证明E.S.就是修改遗留委托的人。
边界必须守住。
下午三点半,异常票源追到一个物理位置。
不是虎衡地下二层。
是叶会旧东库。
那地方已经改成档案周转仓,平时只有两名管理员。
司法人员赶到时,门锁完好。
里面没有人。
角落里一只废弃终端却亮着。
屏幕显示:
“YH-EAST-04,在线。”
电源线被拔掉了。
真正供电的是桌下的一块普通备用青晶电池。
又是普通电池。
不神秘。
电量只够维持低功率接口三小时。
电池上贴着今天早晨刚换的新日期签。
有人今早来过。
管理员说没有。
监控恰好在六点到七点间断了四十分钟。
“又是恰好。”赛琳娜说。
戴文波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你觉得是我?”
“我还没问。”
“你脸上问了。”
赛琳娜看着他。
“七年前,你熟不熟东四终端?”
“熟。”
“谁还能改遗留委托?”
“权限上,三个人。”
“哪三个?”
戴文波特沉默了一会儿。
“我,前秘书长,还有赛老师。”
赛琳娜眼神变了。
赛老师是她父亲。
已经去世多年。
房间里没人说话。
戴文波特看着那台无电源线却亮着的旧终端。
“所以你最好别急着把死人都当干净。”
这句话很难听。
却不是没有道理。
下午四点二十分,叶会法务把“长期”两个字的修改痕迹从数据库底层挖了出来。
修改不是一次完成的。
先有人把九十天改成三百六十五天。
两年后,又从三百六十五天改成“无到期字段”。
最后系统界面才显示成“长期”。
三次修改用了三个不同管理员账号。
第一个账号属于已经退休的技术主管。
第二个账号属于外包公司。
第三个账号没有对应人员,只叫MIGRATION。
“迁移账户。”戴文波特说。
“谁能用?”
“当年负责旧系统升级的人都可能接触。”
“包括你?”
“包括我。”
他没有躲。
赛琳娜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法务继续往下查,发现MIGRATION最后一次登录的时间,正是叶会旧资产大规模转移的前夜。
登陆地点没有保存。
但它改完“无到期字段”以后,还做了一件小事:把旧代理死亡、失联后的自动冻结规则关掉了。
所以L-09死了五年,账号仍能被唤醒。
这不是死人在投票。
是有人多年前给死人留下了一条不会自动关的门。
会议室里那种诡异感突然少了一点。
剩下的更难受。
因为人做的事,比鬼更需要追责。
赛琳娜问:“能恢复自动冻结吗?”
技术负责人说:“可以。但一恢复,十九个历史授权一起失效,其中八个还在处理真实资产。”
“多久能人工重签?”
“最快两天。”
“医院那批物资呢?”
“会受影响。”
又回到同一个问题。
安全不是免费的。
赛琳娜没有立刻拍板。
她让供应部把十九个授权逐项拆开,先把医疗、供暖、食品仓储列出来,给活着的人重新签;剩下涉及旧资产转移和匿名托管的全部冻结。
戴文波特问:“你知道这会让多少人骂你?”
“比死人骂我少。”
“死人不会骂。”
“所以更不该替他们投票。”
这一次戴文波特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把黑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傍晚五点,终端被司法断开。
屏幕熄灭前,日志自动刷新了一次。
新出现的不是投票。
是一条失败的远程请求。
目标:王室外围兼容库。
权限:历史代理灾备。
状态:拒绝。
拒绝原因只有一行。
“需血脉级人工复核。”
赛琳娜盯着那行字。
至少那道门还没被打开。
晚上七点,临时董事会宣布原表决无效,所有历史代理权限暂停司法复核。
赛琳娜的工资和医疗权限仍在。
椅子却没有还回来。
她离开时自己搬了走廊的一把折叠椅,放到名牌后面。
“明天还开会?”萧凌问。
“开。”
“他们还让你坐?”
“现在有椅子了。”
她拍拍椅背。
凌晨前,技术组从东库终端的缓存里恢复出一条被删除的投票队列。
十一组代理权限里,真正收到远程唤醒指令的不是十一个。
是十二个。
第十二个没有名字。
编号写着:
Z-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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