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海下那扇门先把水吐了出来
下午六点零三分,奥斯特瓦尔德内海武器库的三号取水口先倒着喷水。
水柱不高,只冲起半米,夹着一股发白的泡沫。值守工人以为泵叶断了,刚把手伸向急停,压力表却自己从一点二跳到二点七。
“别碰总阀。”
军方技术员把他的手拦住。
两秒后,压力又降了。
取水口没有故障。
有什么东西在海下接入了同一条维护支路,把管里的水先顶了回来。
两个被动浮标同时记录到M-3的低频泵声。它从负二十九米降回负四十六米,没有直接进入武器库,也没有向禁航区中心走,而是贴着三号取水管外侧缓慢移动。
SEA-7的回波跟在后面。
相距不到一百八十米。
艾莉把两条轨迹投到纸质海图上,没有把它们画成一条线。
“能证明什么?”萧凌问。
“证明它们又一次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范围活动。”
“不能证明蓝灵晶石在M-3里。”
“对。”
她在旁边写下四个字:继续跟踪。
军方联络员有点急。
“再跟,它就进军方维护区了。到那边民用司法浮标不能追。”
赛琳娜问:“军方自己的呢?”
“能开,但要走内部授权。”
“多久?”
“最快四十分钟。”
“它四十分钟能走多远?”
没人回答。
他们已经吃过太多次“权限晚一步”的亏。
可这一次,艾莉仍然没有让人越权。
她把武器库十一个月前那次异常开启、M-3九小时临时保单、三号取水支路和今天的SEA-7回波打包,申请紧急联合监测。
等待的代价立刻落下来。
六点二十分,M-3从公共监听区消失。
最后一个深度值,负四十六点三米。
最后一个方向,正东偏北。
三十七分钟后,军方授权下来。
第一只军用被动浮标投入时,海里已经安静了。
为了放这只浮标,港务局临时划出半径六百米的慢行区。两艘凌晨要回港卸鱼的小船被迫多绕十九分钟,其中一艘船上的冰机本来就坏着,船主在无线电里急得一直问能不能提前靠岸。
港务人员最后给它开了一条贴岸通道,调查浮标因此向外移了八十米,监听精度下降一点。
没有谁满意。
船主保住了那一舱鱼,调查组少听清了一段低频回波。
艾莉把这件事也记进任务日志。
她不想让“公共安全”四个字变成可以随便压过任何普通人损失的万能理由。
萧凌站在岸边,看见一名值守工人把刚才被水喷湿的工具一件件擦干。扳手很旧,木柄上刻着孩子名字。
“每次你们查这个,我都要停泵。”工人说。
“今天停了多久?”
“十八分钟。”
“影响大吗?”
“冷却池要补水。晚上那班人多干半小时。”
不是大战。
只是多半小时夜班。
账也得有人付。
七点整,武器库把这次临时停泵损失记入异常调查成本:人工七十六艾尔达币,备用泵启动磨损折算一百二十,另有两组滤芯提前更换。
数字很小。
赛琳娜仍让人签了字。
“别等以后只记得我们找到了什么。”她说,“也记清楚一路坏了什么。”
法院同时复核札虎杰生前的羁押讯问档案。下面的庭审发生在旧七库死亡之前,不是死者此刻重新到庭。
旧庭审里,札虎杰的四十八小时证据补充期限还剩九小时。
检方原本只有M-3保险、密封件采购、旧清算行和家族基金服务网络的重叠。足以解释为什么继续调查,不足以证明札虎杰本人知道海下设施。
晚上七点十四分,新的材料来了。
不是录音。
是一张旧保全单。
三号取水支路十一个月前曾被临时划为“家族风险资产附带设施”,保全申请由虎衡资产管理办公室提交。普通审批栏是代理号,最后一栏却用了札虎杰本人长期使用过的私人保全密钥。
密钥不是签名。
也不是指纹。
它只是一段加密凭据。
理论上可以被授权给别人。
艾莉把文件看了两遍。
“查授权记录。”
记录比他们想的干净。
这枚私人保全密钥曾正式授权给三个人:札虎杰本人、已故的前财务主管,还有尼古摩根。
前财务主管在十一个月前已经死了三年。
尼古摩根那一天有边境出入记录,凌晨以前一直在两百公里外的疗养区,记录由三套独立系统交叉确认。
剩下一个名字。
检察官抬头。
“可以写本人使用吗?”
艾莉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凭据可以被复制。我们只能写:目前已排除两名公开授权人正常使用的可能,存在札虎杰本人使用或凭据被非法复制两种解释。”
检察官皱了下眉。
“法官不会喜欢这种句子。”
“法官喜不喜欢不是证据。”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几秒。
八点,羁押复核庭临时开庭。
旧视频里,札虎杰通过医院式羁押区接入当时的复核庭。他瘦了一些,头发仍梳得很整齐。
律师先说:“你们用一枚可能被复制的密钥证明我的当事人控制海底基地?”
检察官说:“我们没有这么证明。”
“那你们证明了什么?”
“证明十一个月前,与M-3同日启用的取水支路保全流程进入过仅三名授权人的私人密钥。其中一人早已死亡,一人有完整异地记录。”
“所以你们想让法官替你们猜第三个人。”
艾莉坐在旁听席,没有插话。
法官最后没有把猜测写进裁定。
他只把羁押维持到七十二小时,并要求检方在期限内补充“能够把密钥使用与实际操作者连接起来的独立证据”。
札虎杰听完,忽然开口。
“你们在找三号取水口?”
律师立刻侧头。
“我的当事人不回答侦查问题。”
札虎杰却笑了一下。
“我只是问。”
萧凌看着屏幕。
札虎杰又说:“海里的门,最怕你们以为门在墙上。”
律师直接关闭了他的麦克风。
旧庭审到这里结束。屏幕回到当前的档案复核页。
这句话不能当证据。
却让萧凌想起菲塞尔那句——真正的门跟着配重走。
法院外面的走廊坐着十几个虎衡仓储公司的工人。
他们不是来声援札虎杰。
是来问工资账户什么时候解冻。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手里捏着两张欠费通知。看见检察官出来,她站起身,第一句是:“案子我不懂。工资是我们干活挣的,能不能先别一起冻?”
检察官没有承诺。
艾莉把她的公司名称和账户记下来,交给独立财产审查组,要求把员工工资与家族可疑资产拆分核验。
这会增加至少一天的行政工作,也可能放走一部分原本能够继续冻结的钱。
但不能因为老板有嫌疑,就把每个搬箱子的人都当成共犯。
萧凌走出法院时,那孩子刚醒,趴在母亲肩上看自动售货机。母亲没有买饮料,只从包里拿出一只压扁的水壶。
他忽然明白,所谓“资金链”在纸上是一条线,落到地上却是很多人的晚饭。
晚上九点二十二分,军方浮标终于重新捕捉到M-3。
它没有在武器库外。
它在三号取水支路的另一端。
那条支路公开图上只通向旧冷却池,实际声学回波却穿过了冷却池下面一段已经从图纸中删除的空腔。
空腔长约一百九十米。
末端不是墙。
是一个可以整体升降的环形接口。
技术员把旧工程图叠上去,手停了一下。
“这是移动对接环。”
它不属于武器库主体。
旧海底维修年代,为了让沉箱载台临时接入岸基能源和排水系统,有些大型设施会在海床下保留可升降的机械对接环。载台靠上去,环体锁住,水密后就能把人和货转进去。
门确实不在墙上。
门会跟着配重来。
技术员继续查那十九分钟的能源账。对接环每次升降都要从旧冷却支路抽取一段稳定电流,十一个月前的电表恰好少过一段十四点六度的计量。过去它被归为老设备误差,没有人追。
今天他们用现行设备做了一次空载模拟。环体只升到三分之一高度,就耗掉十三点九度。
数字接近。
这不能告诉他们当年运了什么,却证明“九分钟窗口”不是只存在于钥匙和保单里,岸上的电也为那次动作付过钱。
军方把旧电表从墙上整块拆下封存,换表费用和停机二十分钟另记。
这只对接环没有解释全部,却把十一个月前的六吨稳定块、九分钟开锁窗和M-3第一次拧进了同一套机械动作里。
十点零六分,远程摄像探头从三号取水维护孔下到极限位置。
镜头只拍到对接环的一角。
钢面上有新磨痕。
还有一枚半脱落的黄色检修贴。
上面不是OBS-00。
是一个日期。
十一个月前那一天。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缩写:
“E.S. / 二次到场。”
没有全名。
没有照片。
艾莉让人封存原始影像。
萧凌问:“第一次到场是谁?”
没人知道。
技术员继续放大。
贴纸右下角还有很淡的一道压痕,像第二个名字被撕掉以后留下的字脚。
只剩一个汉字能辨认。
“莫。”
萧凌没有说话。
这不能证明是莫蕾偌。
可他把那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份。
回工作室时已经十一点多。
教室里还亮着一盏灯。助教在给第二天的纸面课装订讲义,因为备用七步盒不够,原本的实操课又少了一组。
桌上放着一盒没吃完的饭。
萧凌问:“怎么没走?”
“打印机卡纸。”
“工资呢?”
“到账了。”
助教拍了拍打印机。
“这个没到账。”
机器又咔了一声。
萧凌蹲下去抽卡住的纸。
海下有移动的门。
地上还有一台要人用手修的旧打印机。
两件事都是真的。
凌晨零点十七分,军方浮标传回新的震动。
移动对接环正在上升。
M-3没有离开。
环体却先从海床下升了起来。
接口中央亮出一盏人工维护灯。
灯闪两次。
第三次没有亮。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短促的语音握手。
只有四个字。
“第二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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