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没有鱼的河
干河里第一条鱼是石头做的。
石豆把它从淤泥里刨出来时，以为自己找到吃的。
抱起来才发现是一尊鱼形石雕。
只有手掌大。
眼睛位置嵌着两粒已经发黑的青晶。
“能卖钱吗？”他问。
艾莉说：“现在不能。”
“以后呢？”
“看我们有没有以后。”
石豆把石鱼装进锅。
他的锅越来越像仓库。
白甲校准针在里面。
一截断掉的锁链外壳。
两块灰角骨牌碎片。
现在又多一条石鱼。
萧凌问：“锅还烧水吗？”
“东西拿出来就烧。”
“那挺卫生。”
石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夸。
干河很宽。
河床裂成一块块。
两侧峭壁上留着过去水位的白痕，最高处足有三层楼。
青尾说以前这条河有很多鱼。
小的会发光。
大的能拖走人。
“现在呢？”石豆问。
“现在大的小的都没有。”
“被吃了？”
“水先没了。”
他们沿河走了四个小时。
没有看见一条活物。
连虫都少。
狼白白越来越烦躁。
它不停闻地。
银羽鹰草在旧项圈上微微发亮。
“下面有东西。”萧凌说。
青尾点头。
“我也闻见了。”
不是尸体。
是金属。
又走半公里，河床中央露出第一面墙。
乌槐说的“人的房子”。
灰白色混凝土从淤泥里斜着伸出来。
窗户还在。
门朝天。
像整个建筑被很久以前的洪水压进地底。
艾莉蹲在墙边刮掉泥。
露出一行人界文字。
北境联合水利工程。
建成日期是一百零八年前。
“人界的东西为什么在兽界地下？”青尾问。
艾莉没有答案。
萧凌也没有。
一百零八年前，这条旧界门还没有正式开放。
官方历史说两界大规模工程往来只存在近六十年。
可这栋水利站早了近五十年。
“进去吗？”青尾问。
“先绕一圈。”
他们绕。
建筑不止一栋。
继续往前，河床里不断露出屋顶、管道、桥墩。
像一整座小型人类工区被埋在兽界河底。
最奇怪的是所有管道都朝同一个方向。
王城。
艾莉在一截管壁上找到旧编号。
和水文站地下的白色粗管属于同一工程体系。
“基础设施。”她低声说。
第十二章看到的东西，在这里有了实体。
锁链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至少一部分路，早有人替它铺好。
石豆忽然喊：“这里有门。”
一扇圆形检修门。
需要两个人一起转。
青尾和萧凌去推。
萧凌右手只能搭着，不敢灌灵能。
门很重。
右膝被迫承力时痛得发麻。
青尾看他。
“你到底什么等级？”
“今天？”
“等级还能按天？”
“伤了就能。”
青尾觉得人类很麻烦。
门开。
里面一股冷气。
没有腐臭。
说明密封很好。
艾莉用普通灯照进去。
通道墙上全是褪色标语。
“北境生态补偿计划。”
“跨界水源互济。”
“灵能平衡实验区。”
每一句都很好听。
往里五十米，第一具尸体出现。
已经变成骨头。
穿人界工程服。
胸牌还能看见名字。
再往里。
第二具。
第三具。
一共二十七具。
全部倒在同一扇安全门外。
门内侧写着：
“紧急封闭，防止兽界污染回流人界。”
青尾看完翻译，脸色变了。
“你们把他们关在这？”
艾莉蹲下看骨骼。
“先别下结论。”
“门是你们的字。”
“尸体也是人。”
一句话让青尾停住。
如果是人界故意封门，这二十七个人为什么也死在兽界这一侧？
萧凌检查地面。
骨头附近没有战斗痕迹。
但每个人胸骨中央都有一个很浅的圆洞。
和锁链抽取留下的位置一致。
只是旧得多。
“这个系统一百年前就在抽？”他问。
艾莉摇头。
“至少发生过一次类似事故。”
安全门旁边有手摇记录机。
没能源。
石豆从锅里掏出那条石鱼。
“这个行吗？”
黑掉的青晶。
能量很少。
但记录机只需要启动几十秒。
艾莉看石豆。
“可能会烧坏你的鱼。”
石豆想了一会。
“能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
“也许。”
“烧。”
两粒青晶被拆出来。
石鱼眼睛空了。
记录机亮起。
画面抖得厉害。
一百零八年前的声音从小喇叭里挤出来。
“第九次跨界生态互济试验，启动。”
“人界输入：青晶灵矿二十七单位。”
“兽界输入：原生生能二十七单位。”
“目标：验证非吞噬式等量交换。”
萧凌和艾莉同时抬头。
非吞噬式。
一百年前，人和兽已经试过不靠吞噬交换能量。
记录继续。
最初二十分钟，一切正常。
青晶能源通过白色管路输入兽界。
原生生能从另一条管路返回人界。
有损耗。
百分之十九。
符合灵能转化法则的十五到三十损耗区间。
没有人死亡。
没有灵兽被吃。
实验成功了。
至少前二十分钟成功。
第二十一分钟，画面出现白光。
有人进入控制室。
看不清脸。
只看见鎏金长袍下摆。
他没有摧毁系统。
只是把双向阀门改成单向。
人界输入停止。
兽界输出继续。
警报响起。
工程师冲过去。
然后画面全蓝。
最后一句录音是：
“不是互济——有人把它改成了抽取——”
记录结束。
石鱼里的两颗青晶同时碎掉。
石豆把空鱼拿回来。
手指摸了摸没有眼睛的凹槽。
“值钱吗？”
艾莉说：“现在更值钱了。”
“可它坏了。”
“有时候坏掉的东西证明过什么，就比没坏的时候贵。”
石豆似懂非懂。
萧凌没说话。
他盯着那句“非吞噬式等量交换”。
这不是终极真相。
只是一个一百年前失败的实验。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至少能源交换并非天然只能靠一方吞掉另一方。
有人试过第三条路。
而且短暂成功过。
青尾显然也想到。
“那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听过？”
艾莉看向安全门上的人界封锁字样。
“因为后来的人只留下事故。”
“没留下成功的二十分钟。”
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响。
所有人安静。
狼白白伏低身体。
萧凌左手握住艾克弦。
不能使用灵能的两小时早过了。
但他没有立刻灌注。
右臂代价还在。
声音再次传来。
咔。
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拖一根很重的管子。
青尾把矛举起。
“相柳？”
萧凌摇头。
“太整齐。”
第三声。
灯光尽头出现一个白色身影。
不是活人。
是一台神族制式维修机。
只剩半边身体。
它靠两条机械臂拖着自己往前。
胸口插满幽蓝锁链。
看见他们后，机器停住。
屏幕亮起一行字。
“异常维护程序继续。”
第二行。
“关闭失败节点：三百零七。”
艾莉问：“剩几个？”
机器卡顿。
“五。”
“哪五个？”
屏幕先显示四个兽界坐标。
最后一个没有坐标。
只有身份。
“王权主节点。”
青尾脸色瞬间变了。
“赫尔子？”
维修机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一幅结构图投到墙上。
兽界三百一十二个节点像树根。
所有支线最后都汇向王城地下。
最中央那个权限标志不是萧凌的图腾。
是一枚兽王印。
和人界一样。
有人偷了萧凌的身份给奥尔文牢笼开账单。
在兽界，又有人用了赫尔子的王权给整片土地开账单。
萧凌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南下者突然被叫回王城。
也许赫尔子不是在集中粮食。
也许他发现了自己的王印正在被人使用。
青尾盯着结构图。
“王知道吗？”
机械维修机胸口忽然亮起红光。
“检测到未授权查询。”
“清除记录。”
艾莉扑向机器。
“等等！”
晚了。
维修机内部能源核心开始自毁。
萧凌没有用右臂。
左手一把扯住艾莉后领，把她往后拖。
爆炸很小。
只炸碎了机器自己的存储芯。
结构图消失。
通道重新黑下去。
青尾站在原地。
很久才说：
“如果王印是假的——”
艾莉纠正。
“王印可能是真的。”
“授权是假的。”
和萧凌一样。
印章是真的。
合同不是本人签的。
石豆抱着没眼睛的石鱼，忽然问：
“那谁在替所有人签字？”
没有人回答。
因为通道更深处，一盏一盏应急灯自己亮了。
一直亮向王城方向。
尽头的墙上，出现了一行新鲜的幽蓝文字。
像有人刚刚写完。
“欢迎回来，萧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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