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没有主人的工位
莫蕾偌死去五年后，她的第七号工作台自己开机了。
没有灵魂回来。
没有人说“她醒了”。
机器只是把一只锈住的机械臂抬起来，按照五年前最后一次没做完的程序，往空荡荡的夹具上落下一枚螺丝。
螺丝落空。
掉在地上。
叮。
赛琳娜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座旧工厂就是两年前一直空着的那一座。
当年停机救兽王城。
后来破产。
再后来工人合作社想接手，发现地下还有叶会封存设备，就一直没能完成产权清理。
暮钟远征出发前十三天，合作社来电说：
地下有人开机器。
萧凌他们赶到时，门锁没有被撬。
电表却在走。
每小时消耗九点四单位青晶能。
对一座停了五年的车间，不算少。
赛琳娜拿旧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一下。
她转了第二次才开。
地下车间很干净。
不是有人打扫。
是五年来没人进来。
灰均匀落在每一张桌子上。
只有第七号工作台周围没有灰。
机械臂每隔四十七秒抬起一次。
拿螺丝。
对准一个早就不存在的机甲能源槽。
落下。
失败。
归位。
四十七秒后再来。
“它为什么现在醒？”
合作社老工人问。
“我们没给它接电。”
研究员沿着地缆找到墙角。
那里有一枚老式独立电芯。
叶会制造。
壳体上刻着两个字：
莫七。
赛琳娜终于走进去。
“她以前给设备编号就这么随便。”
老工人认得。
“莫工说名字太长，机器又不领工资。”
有人笑了一下。
笑声在空车间里显得不合时宜。
赛琳娜也没生气。
她蹲下看电芯。
电芯早该在三年前耗尽。
现在还剩百分之十七。
原因写在旁边那张已经发黄的维护纸上。
“低功耗等待K链返回。”
K。
不是K-13的完整编号。
但足够让所有人停下来。
研究员准备拔取数据。
机械臂立刻转向。
不是攻击。
只是挡住接口。
屏幕弹出一句莫蕾偌生前写进程序的旧提示：
“别乱拔。拔坏了你赔不起。”
赛琳娜盯着那句话。
很久没有动。
萧凌站在后面。
“是她的程序。”
“我知道。”
“不是她。”
“我知道。”
她说了两次。
第二次声音更低。
莫蕾偌没有回来。
这句话必须有人在这里说清楚。
因为死者留下的东西太像活人时，人最容易把自己的想念塞进去。
赛琳娜把旧钥匙压在数据口旁。
“怎么读？”
研究员说：“给它一个它认可的任务完成条件。”
“缺什么？”
“夹具上的能源槽。”
那是莫蕾偌五年前正在研发的无活体催化原型槽。
原件早已随着她的事故和后续清理消失。
图纸也不完整。
只剩这台机器记得加工顺序。
“能造一个假的骗它吗？”
“能。”
“代价？”
研究员指向合作社刚运来的清洁能源模组。
原本要给这座工厂重新开工用。
如果把它拆成原型槽的电性参数，至少毁掉一组。
一组值四千八百艾尔达币。
合作社只有三组。
老工人脸色不好看。
“少一组，我们下个月只能开一条线。”
赛琳娜问：“多少人？”
“六十三个。”
没有人说“为了拯救三界，这点牺牲算什么”。
那种话最容易从不用停工资的人嘴里出来。
赛琳娜把选择给了合作社。
工人开了二十分钟会。
最后以四十一票对二十二票，同意拆一组。
条件写得很清楚：
叶会按成本补偿。
远征所得任何可民用能源技术，合作社获得第一批非独占生产许可。
如果什么都拿不到，叶会照赔。
赛琳娜签字。
叶会账上现在并不宽裕。
旧账公开后，很多钱还冻着。
她签完，把二阶堂旧钥匙放到合同边上。
“这不是押物。”
老工人说：“谁敢收你的破钥匙。”
“那你还我。”
“放着吧。”
能源模组被拆开。
四千八百艾尔达币，在半小时后变成一只能骗过旧工作台的空槽。
机械臂拿起螺丝。
落下。
这一次，螺丝进了孔。
拧紧。
屏幕停了四十七秒。
然后出现：
“第七任务完成。”
机械臂彻底放下。
五年里，它第一次没有再重复。
数据口解锁。
里面没有莫蕾偌的人格备份。
没有遗言。
只有一段未完成的能源算法。
算法标题甚至很难听。
《不用人也能烧的第三版》。
赛琳娜笑了一下。
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第三版算法解决的是大型机甲在低幽雾瓦斯环境下，用青晶灵矿与原生生能混合维持核心稳定的问题。
效率不高。
预计转化损耗二十三到二十六个百分点。
可它不需要活体催化。
更重要的是，算法最后一页有一组外部测试源。
来源编号：
K-MAINT-13。
“她碰过K-13的数据。”
萧凌说。
“至少她的机器碰过。”
赛琳娜纠正。
莫蕾偌死前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测试源来自哪里。
程序只认数据。
不认阴谋。
最后一行是自动标注：
“样本提供方：B-17历史托管链。”
死者账户。
死者算法。
一条五年前没人看懂的线，在今天接到一起。
机械臂旁边的独立电芯忽然跳了一格。
百分之十六。
它还在耗电。
独立电芯的百分之十六也不是凭空留下来的。
合作社把五年前封存时的电表底单找了出来。
莫蕾偌最后一次关机时，电芯剩百分之二十九。
五年里，休眠监测、时钟和防潮模块慢慢吃掉十三个百分点。
数字对得上。
这至少说明，眼前这台工作台没有偷偷接着工厂电网活了五年。
老工人把总闸又拉了一次。
厂房顶灯全灭。
机械臂上的小黄灯还亮着。
他这才把手从闸刀上拿开。
“它用自己的。”
“目前看是。”研究员说。
“别说目前看。”
老工人皱眉。
“你们这些人一说‘目前看’，后面就要拆墙。”
赛琳娜说：“不拆。”
“那电芯用完呢？”
没人马上回答。
给它充电很容易。
也正因为容易，事情才麻烦。
一旦接入新的青晶电源，他们就再也分不清接下来出现的反应，是五年前的程序，还是今天供能后被重新激活的别的东西。
萧凌蹲到工作台侧面看老式刻度窗。
百分之十六。
旁边有莫蕾偌自己用油笔画的一条红线。
百分之十二。
线下写着两个字：保底。
“她留的。”
赛琳娜摸了摸那两个已经褪色的字，没有碰玻璃。
研究员算了一下。
“按现在九点四单位每小时，最多再跑十一个小时。到百分之十二就必须停。”
“为什么必须？”
“因为低于十二，旧式数据盘可能来不及完成关机校验。”
老工人说：“那就十小时。”
“差一小时可能少一段数据。”
“多一小时可能把她留的保底也吃掉。”
合作社临时委员会就在车间门口开了个会。
七个人。
四票赞成十小时，三票赞成让机器跑到自己停。
最后按十小时执行。
不是因为他们懂K-13。
是因为这张工作台已经属于合作社正在接管的资产，而莫蕾偌留下的红线也是资产的一部分。
计时开始后，没人围着机器许愿。
工人们去楼上修传送带。
研究员坐在地上抄旧程序的调用顺序。
赛琳娜用一块抹布擦掉控制台边缘的油泥，只擦没有字的地方。
萧凌把掉在地上的那枚螺丝捡起来，放回空夹具旁。
第三小时，工作台整理完第七任务。
第五小时，它自行关闭一组照明，把消耗降到七点一。
第七小时，百分之十三。
研究员皱眉。
“任务已经结束，为什么不休眠？”
屏幕自己刷新。
出现一个从未执行过的新任务。
“第八任务：等待苍狼接口。”
赛琳娜抬头。
萧凌也抬头。
苍狼。
他们都知道这个词在另一位死者身上意味着什么。
鹰斯尔的苍狼巨甲残片，被封在内海联合证物库。
十三天后要去暮钟。
现在，莫蕾偌五年前的机器在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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