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给死人留的晚饭
他们没有交付萧凌。
于是整座星港停电了。
灯从最远处一盏一盏灭过来。
像黑暗在点名。
叶会机械师立刻把便携青晶灯放到地上。
十二盏。
每盏只能亮六小时。
“先开四盏。”
赛琳娜说。
“省。”
运输车十三个绿舱仍亮着。
它们用自己的能源。
萧凌往后退，提示“请交付”没有消失。
狼白白挡到他前面。
旧项圈上的银羽鹰草已经干成很淡的灰。
戴文波特没有劝他们把人交出去。
“我试过拆车。”
他说。
“然后呢？”
“少了一个人。”
这就是第二个生命信号消失者。
不是被收进舱的罗岂。
另一名先行者试图强拆车头，被防御装置切断维生服。
十五秒。
没救回来。
尸体在星港外侧冻着。
“为什么不埋？”
青尾问。
“这里没有土。”
戴文波特说。
“那就带回去。”
“门两年多才开一次。”
“现在开了。”
青尾说。
“所以带回去。”
青尾说完，真的带着一名机械师去了外侧冷区。
尸体冻得很硬，维生服裂口像一条黑线。两个人没急着抬，先让司法记录官拍下位置、裂口和腕带编号。
“为什么还要拍？”青尾问，“人都死了。”
记录官把镜头放低：“因为回去以后，会有人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你们不信戴文波特？”
“不是只信谁的问题。”
他指着尸体脚边一块被冰粘住的金属碎片。
“如果以后证明防御装置有故障，这块东西就是证据。要是现在扔了，死因就只剩一句‘大家都看见了’。”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把碎片从冰里切出来，又花十分钟给尸体套上回收袋。
远征装备表随即多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返程载重超了四十三公斤。
机械师想先扔两箱维修件。
戴文波特不同意：“门要是卡住，死人和活人一起回不去。”
青尾指向自己的私人物资袋：“扔我的。”
里面有兽界带来的干肉、两块磨刀石和一件备用毛毯。
艾莉说：“先扔所有人的非必需品，不先扔一个人的。”
最后每个人都从行囊里拿出一点东西。
赛琳娜留下一双备用靴。
研究员留下三本纸质手册，只拍照带走。
萧凌把没舍得丢的旧琴盒外壳拆掉，只留里面的琴。
重量终于够了。
回收袋被固定在运输架最上层。
青尾拍了拍袋口：“你看，回家也占地方。”
没人嫌。
戴文波特看了他一眼。
点头。
他们先没有碰运输车。
按远征规则，发现未知系统后先建立安全区。
机械师去恢复局部电。
研究员记录空气和辐射。
司法记录官给罗岂拍下生命状态。
艾莉坐在一张废弃值班桌前，整理“未知系统不得视为自愿交付”的临时声明。
这里没人会来看她的纸。
她还是写。
因为规则不是只在有人鼓掌时才有用。
安全区最后划在值班桌、厨房和一段维修沟之间。
机械师没有接星港墙上的现成插口。
他从远征箱里取出一卷黄黑相间的绝缘带，把十二块便携电池全部摆到地上，逐一量电压，再在每个接头上贴封签。当地系统可以照明，可以开门，但在确认K-MAINT会不会反向抽能之前，远征队自己的电不并网。
代价立刻出现。
四盏青晶灯从公共线改吃便携电后，预计照明余量从二十四小时降到十九小时。两台空气循环泵只能留一台常开，另一台每小时启动十分钟。研究员原本要一直加热样本箱，也改成只在温度跌过阈值时开。
艾莉把这些数字写在墙边。
【可独立照明：十九小时。】
【便携氧循环：一主一备。】
【未知接口：禁止接入远征电源。】
戴文波特看了一会儿。
“你们会很快没电。”
“那就很快知道什么时候该走。”机械师说。
“门要是提前关？”
“所以返程包不拆。”
所谓返程包只有三样：一枚不参与日常照明的独立电芯、一卷机械牵引索、两只密封呼吸罐。它们被放在离维护门最近的位置，任何人都不能因为眼前一个设备更值得研究就借走。
赛琳娜在封签上签字。
萧凌也签。
青尾不会写人界字，就画了自己的爪印。
戴文波特没签。
“我不在你们返程名单。”
赛琳娜把笔递给他。
“你现在在。”
他看着那支笔。
“身份还没恢复。”
“这是撤离清单，不是授勋名单。”
戴文波特最后只写了一个很潦草的“戴”。
这张纸没有让维护门更稳定，也没有替他洗掉三年前那份签名。它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如果下一次必须数人，没人可以因为他的身份状态含糊，就顺手把他漏掉。
他们随后把安全区剩余物资又数了一遍。止血胶、滤芯、冷食、水，全都够按原计划撤回。
前提是计划不再增加新的伤员或维生对象。此前为了把冻在星港外侧的尸体带回去，每个人已经从行囊里拿掉了一点东西；现在，他们又主动少掉五小时独立照明余量。
返程的余地就是这样一点点变窄的。
萧凌去找厨房。
星港里的厨房还活着。
准确说，是一台饭机还活着。
它每十二小时响一次。
吐出三个金属饭盒。
第一盒：
维修一组，林拓。
第二盒：
维修二组，乌芙。
第三盒：
值班长，卡西。
戴文波特说：“都死了。”
“多久？”
“档案显示，一千九百多年。”
饭盒里不是新鲜饭。
是用储存粉合成的营养糊。
机器不知道人没了。
或者知道，却没有权限停止。
萧凌打开第一盒。
糊已经稀得像水。
储存粉快用完。
他没吃。
把盒子放回桌上。
墙上贴着一张很旧的排班表。
林拓周二休。
乌芙欠卡西一顿饭。
旁边有人画了一只很丑的鸟。
这座被所有历史忘掉的星港，在三界打了无数场仗、换了无数个王、死了无数人的时候，一直按时给三个死人做饭。
萧凌坐了一会儿。
狼白白趴在脚边。
“你饿吗？”
狼白白把头转开。
“你刚才偷看饭盒了。”
狼白白继续不理。
萧凌把自己带的干肉撕一半给它。
另一半自己吃。
艾莉进来时，手里拿着两张纸。
“你又把狗喂胖。”
狼白白抬头。
“它不是狗。”
“我知道。”
她把其中一张给萧凌。
罗岂的舱体没有抽取生命力。
相反，它在给他维生。
能源来源是K-13维护载体自身储备。
目前无法估算总量。
“它为什么救他？”
“还不知道。”
“为什么要我？”
“也不知道。”
萧凌把纸放到饭盒旁。
艾莉看见三个死人名字。
“谁的？”
“饭。”
她没问更多。
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吃完那半块干肉。
没有说爱情。
没有说未来。
只是吃得很慢。
远处机械师终于恢复一条供电线。
灯亮回来时，饭机发出一声提示。
“维修一组未取餐。”
“维修二组未取餐。”
“值班长未取餐。”
它等了三秒。
“保温。”
赛琳娜在门口听见。
她回头看了很久。
“能关吗？”
机械师说：“能。”
“关掉。”
戴文波特却说：“等等。”
所有人看他。
他走到饭机背后，拆开一块维护板。
里面有一条独立数据线。
和运输车同规格。
K-MAINT。
死人的晚饭不是笑话。
它也是K-13维护网络的一部分。
研究员接入只读端。
饭机没有秘密军令。
只有两千年的物资领用记录。
可在一千九百四十七年前，有一条异常补给：
“上古灵者维护配给，一份。”
一千六百二十年前，又一份。
九百零三年前，一份。
三百一十一年前，一份。
五年前，一份。
每一次都有人取走。
不是每天。
不是固定周期。
最近一次——
三天前。
厨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萧凌看向刚才三个饭盒。
“你说这里没人？”
他问戴文波特。
“我以为没有。”
研究员调出三天前的饭机外部感应。
没有影像。
只有重量。
饭盒取出前：
四百八十二克。
取回后：
二百一十六克。
有人吃了一半。
又把盒子放了回来。
赛琳娜拔出短刀。
青尾耳朵压低。
狼白白已经站起。
他们从厨房一路查到休息舱。
没有脚印。
没有体温。
维护站太冷，很多痕迹留不住。
最后，在最里面的一间寝室，他们找到一张刚换过的过滤布。
过滤布最多用了三天。
床铺上没有人。
枕头旁却放着一朵干枯的迷穀花。
萧凌没有碰。
莱娜死后，迷穀花被很多人当作纪念。
一朵花不能证明她回来。
恰恰相反。
它只证明来过这里的人知道她。
花下面压着一块最普通的金属牌。
没有神族徽记。
正面刻：
“K-13不是棺材。”
背面只有一句：
“你们找错了要醒的人。”
门外传来饭机的声音。
又到十二小时。
金属盒落下。
叮。
这一次，不是三个。
是四个。
第四个饭盒标签上，刚刚打印出一个名字。
“萧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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