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把十一分钟熬成冬天
岚栖城恢复供能后的第三个小时，学校食堂里那锅被孩子们嫌淡的汤又热了一次。
没人庆祝。
维修员还趴在配电井里换烧黑的接头，两名患者的家属坐在医院走廊尽头，一名女人一直搓自己的袖口。她丈夫转运时灵核震了一次，从此右手可能再也捏不稳细针。
萧凌站在窗边，膝盖里的钝痛跟着暖气管一下一下跳。
十一分钟成功了。
可冬天还有九十七天。
卡伦留下的问题被艾莉写在白板最上面。
——能不能把十一分钟，变成整个冬天。
下面没有口号，只有数字。
四十六座城市目前无法在十二小时内脱离卡德拉斯的移动适配网。十一座医院一旦失去红色规则源载体频率，重症区只能维持四十分钟。兽界三个矿区过去十天被S-0自动上调了百分之十八开采量，其中赤脊矿已经出现地下热井干涸。人界的轨道储能可以补缺，却要经过三次跨域转换，预计损耗百分之二十四到二十九。
艾莉拿起笔。
“第一条，不许写‘全域统一调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赛琳娜问：“那遇到同时短缺呢？”
“写清谁能动什么。”艾莉说，“医院能请求医疗最低线，城市能调自己的储能，兽界矿区有权拒绝超过生态下限的调用。谁都不能因为‘紧急’三个字，把别人的权限一口吞掉。”
一名神族能源官皱眉：“响应会慢。”
“岚栖慢了十一分钟。”
“下一次可能死一百个人。”
艾莉看着他。
“根快，因为它不用问。”
没人再接话。
萧凌把一份O-17传回的旧权限图投到墙上。十八年前写入的那条授权仍像一根极细的刺卡在里面：
【持剑者拒绝失效时，逆命匹配体可代行。】
它没有指定萧凌的名字。
可S-0把“逆命匹配体”自动映射成了他。
奥尔文的声音从O-17的低带宽通道传来，断断续续。
“这条……不是王权。”
“像保险。”
“旧时代怕持剑者死在路上，所以留了备用接口。”
萧凌问：“怎么撤？”
那边沉默了九秒。
“不能由你一个人撤。”
萧凌反而笑了一下。
“这次倒像句好话。”
奥尔文把原始格式拆出来。代行权限的注销需要三类确认：被指定者本人拒绝；受影响域至少两个独立节点承认有替代路径；历史审计端确认不会因此造成即时系统崩溃。
三项缺一不可。
艾莉在白板上添了第二条。
【拒绝，不等于把后果扔给别人。】
这一夜，第一版“冬线协议”形成。
它没有中央按钮。
医疗最低线由各医院自己声明；工业负荷由地方削减；矿区生态下限由兽族节点保管；轨道储能和星际矿残料只提供可核算的无生命能源；红色规则源载体频率若临时介入，必须限定时间、限定对象、限定用途，并在结束后自动失效。
最麻烦的是适配器。
赛琳娜把需求摊开：要让四十六座高依赖城市在一个冬天内拥有本地缓冲能力，至少需要一万七千二百组转换模块。
现有产能只有四千九百组。
真正卡住他们的不是厂房，而是三样不起眼的东西：耐低温绝缘陶片、校准针、以及能独立签字的二级装配员。前两样库存只够撑二十一天，第三样更少。四十六座城把需求一摊开，纸面产能立刻露了底。
赛琳娜把原先按城市排队的表删了，重新分成医院最低线、城市基础缓冲、工业恢复三档。每一组模块出厂前都要留下两份记录：谁装的，谁校的。若同一班组连续出现两次偏差，整批暂扣，不许用“冬天等不起”跳过复检。
叶会算完人工，脸色很难看：“扩三倍产能，至少还缺四千八百个能上手的人。”
“那就训练。”赛琳娜说。
“训练也要时间。”
“算进去。”
于是叶会第一次把培训时数也写进产量表。新手前四十小时只能跟岗，不能独立封装；退役机甲维修工可以转岗，但必须先做三次空载校准。有人建议把门槛降到一次，赛琳娜把那张提案推了回去。
“我们是在抢时间，不是在把事故往后推。”
第二个瓶颈出在运输。模块体积不大，低温校准却要求出厂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第一次本地复测。跨域舰一旦晚点，货到了也不能直接装。运输组因此把“到货”改成“可安装到货”，原先看起来漂亮的交付率一下掉了十二个百分点。
没人要求把数字改回去。赛琳娜说，冬天最怕的不是难看的表，是一张好看的假表。
第一周结束时，他们还故意从成品库抽走十二组“看起来没问题”的模块做破坏性复检。两组在反复冷热循环后出现接触阻值漂移。对应批次被召回，已经装进帕弥城的一组也连夜拆下。
那晚学校又合并了一层教室。没人喜欢返工，但第二天的日报把“召回一批”列在产量前面。
“翻三倍。”她说，“还得不偷工减料。”
叶会把手上的烧伤绷带重新缠紧。
“那就先停民用机甲。”
有人骂了句脏话。
赛琳娜看过去：“还有谁的订单比医院更急？”
没人出声。
三天后，第一批改造工厂停掉了豪华机甲和个人跃迁器生产线。三万六千名工人的排班被重写，夜班增加，工资由三界联合基金补贴。第四天就出了事故：一台老压合机过热，两个工人被烫伤。
赛琳娜没有把事故从进度表上抹掉。
她在产量下面加了一列。
【受伤人数：2。】
“要做快，”她说，“也要记得快是拿什么换的。”
与此同时，兽界赤脊矿第一次拒绝S-0的自动增采命令。
拒绝发出后，全域模型立刻跳红。
【预计七城适配材料延迟。】
城里的屏幕上开始出现抱怨。
有人说兽族自私。
有人说矿只是石头，为什么不能多挖一点。
狼白白趴在会议桌下面，听到这句时抬了抬耳朵。
它脖子上那根旧缝线还挂着。
很细。
像冬夜里快断的一根草。
萧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赤脊矿的代表是一头灰鬃老兽。他不会说太多通用语，只把地下热井连续三个月的数据发上来。
水位下降十一米。
幼兽饮水点有两个已经发苦。
“再十八。”他慢慢说，“明年，没有水。”
会议室安静下来。
艾莉把第三条写上白板。
【不能为了让一个世界度过冬天，提前花掉另一个世界的春天。】
七座城市因此晚拿到适配器。
其中临海的帕弥城率先宣布进入能源配给：夜间公共照明减少百分之六十，商业区每天停电六小时，非急诊治疗延期。
卡德拉斯的广播就在头顶。
只要接回去，灯会亮。
帕弥城议会却在凌晨两点投票，只申请了医院最低线二十分钟，其他区域拒绝接管。
市民没有齐声鼓掌。
第二天早上，面包店少烤了三炉面包，电梯只在整点运行，学校把两层教室合到一层。一个老人爬了七层楼，坐在门口骂了半小时议会。
“以前有电，为什么现在非得证明你们聪明？”
没人能用一句话回答他。
萧凌在楼梯拐角陪他坐了一会儿。
老人喘顺了，问：“那个卡德拉斯真能让灯一直亮？”
“能亮一阵。”
“那你们为什么不用？”
萧凌想了想。
“因为有一天他会倒下。”
老人看着他。
“你也会。”
“对。”
老人骂了句更难听的。
然后把手里半块冷面包掰给他。
“那就别死在我楼道里。”
当晚，帕弥城在没有全域根接管的情况下撑过第一场寒潮。
耗能比模型高百分之六点二。
三家小工厂停产。
一名透析患者因为延期转运出现并发症。
这不是胜利照片。
但第二天凌晨，S-0的候选页里，多域公共能源联合网的黄色标记第一次出现了数字：
【连续无根运行：31小时。】
下一行却紧跟着刷新。
【全域临时根稳定度：71.3%。】
卡德拉斯正在变得更不稳定。
而在红色规则源载体的移动轨迹上，一处本该经过帕弥城的光点，突然偏离了航线。
他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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