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十九个黑点
圣殿管理人砸开第一道门时,艾莉正把最后一块存储片塞进鞋底。
“司法保全时间到了!”
门外的人喊得很有底气。
“现在开始,这里所有设备归圣殿所有。你们无权继续——”
亚瑟在竖井里呼吸了一次。
门外立刻安静。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下面有什么。
是因为整座地面晃了一下。
萧凌看向莫蕾偌。
“旁路能撑多久?”
“第一批能源四十分钟。后面的人如果真把东西送来,能撑三个小时。”
“亚瑟呢?”
“抽取降到七成,还是会死,只是慢一点。”
艾莉从控制台后面抬头。
“十九个转运编号,我拿到十一个完整尾码。米乐城不是终点,像是中转。”
莫蕾偌把两根数据线拔下来。
“那就走。”
萧凌没有动。
竖井里,亚瑟仍看着他。
一头被固定太久的高灵兽不会因为有人摸了它一下就相信人类。白白花了很久才允许萧凌靠近自己的伤口,亚瑟比白白经历得更多。
但它刚才回应了他的节律。
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件事还没被药物磨掉。
选择。
萧凌把掌心再一次贴在甲片上。
这回没有输送灵能,只让残留的节律维持在最外层。
“我们会回来。”
白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像觉得这句话很傻。
亚瑟闭上眼。
没有回应。
四个人从另一条废弃污水检修道离开圣殿。艾莉在出口前把两张保全令都撕碎,纸屑被雨水贴在鞋底。她从来不喜欢毁文件,但那两张纸上有她的签名和进入时间,留下只会变成对方追查他们路径的路标。
这算不上英雄式的撤退。
莫蕾偌左臂起了水泡,白白走路还有些不稳,萧凌因为第二次共振,右手掌心一直渗血。艾莉的鞋里藏着数据片,每走一步都硌脚。
他们回工作室时,门口堆了十七块电池。
还有三袋矿芯。
两台拆了轮子的旧机甲蓄能器。
一位卖面条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守着,见他们回来,把一张纸塞给艾莉。
“都是谁送来的,我记了。”
艾莉低头。
纸上有名字,也有很多没有名字的人。
“为什么要记?”
“以后好还。”
“我们可能还不起。”
老妇人把围裙拍了拍。
“那就记着。人活着,总有别的东西能还。”
她走了。
卡伦的观测记录里,多了一条无法直接折算的交换。
贡献者未要求等价返还。
受益者未知。
未来回报不确定。
仍发生交易。
他把“交易”两个字圈起来,又划掉。
改成了“互助”。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模型之外使用这个词。
工作室里,艾莉把十一个尾码逐一与公开物流、债务转让、医疗采购和城市黑市查封记录比对。
到凌晨三点,出现了第一条重合。
编号四一九七。
一个三十七岁的港口维修工。
瘟疫期间住进圣殿临时病房,组织六个病人把仅剩的两台制氧机轮流给重症者使用。他的自主协同行为评分是八十八。
疫情后第六天,他的个人债务被一家米乐城资产公司“一次性代偿”。
同一天,他从人口登记系统消失。
第二条是一个女教师。
第三条是送水工。
第四条,是个十六岁的学徒。
共同点不是灵能等级。
最高的人只有D级,最低的人几乎测不出稳定灵能。
他们共同做过一件事:在没有奖励、没有组织者、甚至自己也处于危险时,主动维持一个小群体继续运转。
“牧场在收这种人。”艾莉说。
莫蕾偌靠在椅背上,左臂敷着药。
“为什么?”
“也许因为少见。”
“也许因为有用。”
萧凌看着那十一个编号。
“也许因为他们最难被模型预测。”
屋里安静下来。
白白趴在桌下,尾巴压着萧凌鞋面。
莫蕾偌忽然说:“我能顺着米乐城那家资产公司的旧结算口钻进去。”
艾莉抬眼。
“违法。”
“我知道。”
“而且会留下痕迹。”
“我也知道。”
“所以不钻。”
莫蕾偌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怎么查一个专门替地下市场洗身份的公司。”
艾莉把十一个编号分成三列。
“它可以洗身份,但洗不了所有交易。买人要运输,运输要保险,保险要事故免责;做实验要耗材,耗材要开票;就算全部用黑市,也总有人为了少交一点税,把一部分东西做进合法账。”
她把其中三家公司圈出来。
“我们从他们最舍不得放弃的那部分秩序进去。”
天亮前,他们找到了米乐城西区一家废弃制药厂。
厂子三年前就注销了。
可过去十个月,它仍在购买呼吸抑制剂、神经接口清洗液和高灵兽用营养浆。
付款方被切了七层。
最外层是一家慈善厨房。
艾莉盯着那四个字,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真的很喜欢慈善。”
去米乐城之前,艾莉先做了一件看起来最慢的事。
她给十一个失踪者补法律身份。
不是把人找回来。
是证明他们没有“合法消失”。
圣殿的记录把这些人处理得很干净:出院、债务结清、迁出原籍、终止本地福利。单看任何一项都正常,连家属去报案,系统也只会显示“成年人自主迁居”。
艾莉把十一个人的旧合同、税单、交通记录和亲属申诉一份份拉出来。
做到第四个人时,账户权限被停了。
理由是异常批量查询。
她盯着屏幕三秒。
莫蕾偌问:“要不要我给你开回来?”
“不要。”
“我十分钟。”
“然后对方五分钟就知道我们查到哪。”
“那怎么办?”
“去排队。”
莫蕾偌以为她在开玩笑。
两个小时后,她们真的坐在西区公共档案厅的塑料椅上。
前面还有四十七个人。
有人办死亡证明。
有人补出生登记。
一个老人抱着一只纸箱,里面全是他儿子留下的工牌和工资条。他儿子正是四一九七,那个三十七岁的港口维修工。
艾莉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二十三天前。”
“报过案?”
“报了。”
“怎么说?”
老人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
【成年人自愿迁居,暂无强制介入依据。】
格式和四一九七的一模一样。
艾莉把纸拍了下来。
老人立刻问:“要钱吗?”
“什么?”
“你们律师拍东西,不都算钱?”
艾莉沉默了一下。
“今天不算。”
“明天呢?”
“明天也不算。”
老人不信。
他从纸箱里摸出一张餐券塞给她。
“那你吃饭。”
艾莉没收。
老人硬放在她膝盖上。
“免费的事我不放心。”
这句话让艾莉想起工作室门口那位卖面条的老妇人。
不同的人,对“无偿”有完全不同的恐惧。
有人觉得那是善意。
有人觉得那是下一笔债的开头。
轮到艾莉时,档案员只看了三份材料就皱眉。
“你一次查十一个?”
“关联案件。”
“案件号。”
“还没有。”
“没有案件号不能批量调取迁居底档。”
“我申请紧急保全。”
“依据?”
“同一时间段、同类债务代偿、同类人口注销,且至少一人家属持续异议。”
档案员推了推眼镜。
“你这只能证明巧合很多。”
“所以我要底档判断是不是巧合。”
“规定不允许。”
“哪一条?”
档案员真的把规定调出来。
艾莉逐行看。
看到最下面一条时,她指了一下。
“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结束后三年内,涉及身份异常迁移且可能影响赔付责任的,可以由利害关系人申请复核。”
“你不是利害关系人。”
艾莉把工作室瘟疫救助责任书放上去。
“我们给其中三个人提供过紧急稳定服务。如果他们死亡或者被强制转移,可能涉及我们当时记录的法律真实性。我是责任书签字人。”
档案员看了她很久。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平时就喜欢留一堆签字?”
“以前觉得麻烦。”
“现在呢?”
“现在感谢以前的自己。”
复核只批了三份。
不是十一个。
但三份已经够了。
其中两份迁居申请的电子签名时间,发生在本人仍躺在圣殿病房期间。
第三份更直接。
申请人写的是左手签名。
老人儿子的工伤记录显示,他八年前就失去了左手。
莫蕾偌看到结果,低声骂了一句。
“这还不够抓人?”
“够立案,不够抓整条线。”
“你们法律真慢。”
“慢有时候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想抓谁就抓谁。”
“可他们在搬人。”
“所以要快,但不能假装证据已经比实际更多。”
这句话两个人都不喜欢。
现实没有因为她们不喜欢就变简单。
回工作室的路上,艾莉把那张餐券给了萧凌。
“老人硬塞的。”
“你收了?”
“我没收。他放我腿上。”
“这叫收了。”
“那你去还。”
萧凌看了一眼券面。
只能在档案厅地下食堂用,明天过期。
他们最后没有还。
四个人拿它换了一份最便宜的炖菜,又自己添钱买了三碗饭。
白白趴在桌底,只分到一小块没有盐的肉。
莫蕾偌吃到一半忽然说:“如果十九个人里不止十九个呢?”
没人继续动筷子。
艾莉把老人儿子的姓名写到编号表最下面。
没有编号。
先写名字。
第二天,法院系统终于给了临时案件号。
代价也同时到达。
艾莉被原事务合作平台暂停了公共卫生类案件接口,理由是她可能与圣殿存在利益冲突。工作室本就紧张的现金流又少了一条来源。
萧凌问:“后悔吗?”
“后悔没把以前的案子多收点钱。”
“说真的。”
“真的。”
她把停权通知折起来塞进文件袋。
“法律能力如果只在不影响饭碗的时候用,那叫兴趣。”
莫蕾偌抬头看她。
“你有时候比我更像疯子。”
“谢谢。”
“不是夸你。”
“我也没当夸。”
卡伦看到的不是这段玩笑。
他看到的是系统里新增的一项成本:
【主动追索陌生失踪者导致个人执业收益下降。】
模型建议将其解释为声誉投资。
卡伦顺手查了艾莉的平台主页。
没有宣传。
没有公开募款。
甚至没有把十一个人的案子写进个人履历。
声誉收益暂时为零。
他把“声誉投资”改成待验证。
这已经是近期第几次,他记不清了。
模型不是第一次出现噪声。
只是噪声开始有名字。
四一九七。
左手早已不存在却“亲笔签名”的维修工。
还有那个抱着纸箱、宁可拿餐券换一次帮助的老人。
他们把一条原本只有十一个尾码的线,慢慢拖进现实。
案件号下来后,老人又来了一次。
这次没有纸箱。
他带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儿子还没有失去左手,站在港口起重机下面,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能不能把这个放进档案?”
艾莉问:“为什么?”
“你们文件里都写维修工、三十七岁、工伤、失踪。”
老人把照片抹了一下。
“我怕最后谁都只记得这些。”
艾莉没有骗他。
“法院证据库不一定收生活照。”
“那就算了。”
“但我可以作为家属身份补充材料提交。法官可能不看,也可能退回来。”
“那你交。”
老人走后,莫蕾偌问:“一张照片能证明什么?”
“证明不了绑架。”
“那为什么浪费时间?”
艾莉把照片扫描。
“因为案件如果最后只剩编号,对方最容易说这是统计误差。”
莫蕾偌没有反驳。
她自己曾经也是一张被学院拒绝录取的统计结果。
下午,工作室收到第一封威胁函。
没有署名。
内容只有一句:
【停止制造失踪。】
这句话很聪明。
它不是说“停止调查失踪”,而是反过来指控工作室为了募款编造事件。
半小时后,本地论坛已经出现同样说法。
有人贴出艾莉接受老人餐券的监控截图,说她“收取弱势家属利益”。
那张餐券只值一份炖菜。
舆论里,它可以值一桩丑闻。
艾莉没有删帖,也没有长篇辩解。
她把餐券金额、使用时间、四个人补付的饭钱和老人书面确认一起公开。
然后只写一行:
【若对十九名失踪者去向有证据,请提交法院案件号。】
有人骂她冷血。
有人开始往案件号里匿名塞材料。
当天夜里多出七份。
六份是垃圾。
一份是真的。
是一张制药厂夜班运货单。
货物名称写“高灵兽营养浆”,重量却按人体维持舱的标准结算。
艾莉把它放进证据链,没有把匿名人称作英雄。
对方或许只是想报复老板。
动机不纯,不等于证据无效。
卡伦看到这一段时,模型试图给匿名提交者计算“利他概率”。
他第一次直接关闭了这项推演。
不是每一个帮助都必须先被解释成高尚,才能算发生过。
老人那张照片最终被法院接受为家属补充材料。
不是核心证据。
系统在旁边标了一个灰色的“非证明性附件”。
艾莉没有争这个分类。
她只确认照片没有被删。
法律无法靠一张笑脸证明绑架,却可以让卷宗里那个被称作“四一九七”的人重新拥有姓名和一张脸。
萧凌看到扫描件时,认出照片背景就是自己小时候去过的旧港。
“我可能见过他。”
“记得?”
“不记得。”
“那别硬记。”
艾莉把页面关掉。
这也是一种克制:不知道,就承认不知道。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体系为了让故事完整,替失踪的人编一个方便的去向。
第二天傍晚,四个人到了米乐城。
这座城不像一座城。
它像有人把所有不愿让首都看见的东西,都扫进同一条缝里。
高架桥下面卖灵能兴奋剂,桥上悬着戒毒公益广告;巷口有孩子替赌场递筹码,街角同时开着免费夜校。札虎杰家族的标志不常出现,可每个收保护费的人都知道哪条街不能碰,哪家诊所可以欠账,哪个仓库失火以后不该报警。
废制药厂在西区最里面。
门锁已经换过。
他们没有进去。
因为厂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
车门打开,两个人抬下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人没有昏迷。
他睁着眼,手脚却都不能动。
艾莉拿出那张编号表。
担架男人右腕上,有一串几乎被磨掉的数字。
四一九七。
十九个黑点里的第一个人,就这样被他们看见了。
萧凌往前走了一步。
街对面的二楼窗帘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枚子弹打碎了他脚边的路灯。
有人不想让四一九七活着离开米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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