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秒钟
王宫里没有人愿意承认那三秒钟存在过。
第二天中午,封库管理员提交的异常访问报告被退回三次。
第一次理由是格式错误。
第二次是日志时间漂移。
第三次没有理由,只在审批栏里多了一个红色的“无需处理”。
管理员叫林朔,五十七岁,在王宫地下做了三十一年。他不是忠臣,也没有什么伟大信念。他只是有一种让上司很烦的习惯:账对不上,就睡不着。
第三次报告被退回来以后,他把纸打印出来,揣进午饭盒下面。
下午两点,他去买烟。
下午两点十五分,他没有回王宫。
晚上六点,他妻子报警。
晚上八点,失踪案被登记成“成年男性自行离开”。
同一时间,艾莉收到了监察署撤回临时调查授权的通知。
她看完以后,把通知放到桌上。
工作室刚交完上个月拖欠的电费。屋里只亮了两盏灯,白白趴在窗边,翅膀伤口已经结痂。萧凌正在用一只手拆训练护具,左肩还不能完全抬起。
莫蕾偌问:“撤了?”
“嗯。”
“理由?”
“社会影响扩大,案件移交王室内务。”
“翻译。”
“别查了。”
莫蕾偌点点头。
“这翻译我听得懂。”
艾莉还没坐下,账户冻结通知又到了。
工作室经营账户、疫情时期的临时公益账户,以及她个人名下一个用于债务重组的保证账户,全部冻结七十二小时。
理由是证据链涉嫌混用慈善资金。
莫蕾偌盯着屏幕。
“他们动作真快。”
艾莉把冻结金额算了一遍。
“明天十二个学员的兼职补贴发不出来。”
“房租呢?”
“也不行。”
“你还能这么平静?”
“因为骂人不能解冻账户。”
她拿起外套。
“去哪?”萧凌问。
“找林朔。”
“监察署都撤了。”
“所以现在不是调查员找他。”
艾莉把头发扎起来。
“是一个账户被冻结、想知道谁动了自己钱的债务人去找人。”
萧凌笑了一下。
“这个理由很像你。”
“比拯救世界便宜。”
他们最后在旧王城北边一家澡堂找到林朔的午饭盒。
饭没动。
烟也没买。
盒底压着那份异常日志。
日志上有三个关键字段。
访问时长:三秒。
访问对象:蓝灵晶石封库护送路线。
权限来源:内务历史账户R-17。
艾莉把纸翻到背面。
林朔用铅笔写了一句话。
R-17原持有人已死亡十一年。
萧凌看着那行字。
“死人账户?”
“也可能只是权限没注销。”
“十一年没注销?”
“王宫比你想象得更会丢东西。”
艾莉嘴上这么说,脸色却沉了下来。
林朔还在下面写了第二句。
过去十一年,R-17每年只登录一次。
日期不同。
时长都不超过五秒。
访问内容却高度一致:王室血统档案、封库权限、医疗体系核心名单。
莫蕾偌没有跟来。
她留在工作室处理账户冻结和自己的伤。
于是只有萧凌和艾莉站在澡堂后巷,看着这张不该存在的纸。
“要给谁?”萧凌问。
艾莉没有回答。
他们过去总觉得证据越多越好。
可到这一刻,证据本身成了危险。
交给王室内务,林朔就是在向可能使用R-17的人自首。
交给媒体,蓝灵晶石封库路线可能被更多人知道。
交给札虎杰,等于把刀柄递给一个承认自己会算价格的人。
交给影子议会,更不用考虑。
“先找林朔。”艾莉说。
“人比纸重要。”
萧凌听见这句话,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
“你笑什么?”
“你越来越像工作室的人了。”
“我是工作室的法律顾问。”
“以前你会先说证据保全。”
艾莉把纸折起来。
“以前我也没见过证据自己发烧。”
他们在澡堂门口查到最后一段公共监控。
林朔不是被绑走的。
他自己上了一辆黑色旧车。
上车前,他在路边站了二十多秒。
像在等认识的人。
车没有牌照。
但右后门有一块很浅的擦痕。
萧凌把画面放大。
擦痕下面露出一点旧漆。
灰蓝色。
这种颜色在王城不常见。
米乐城很多。
他们顺着城市出口查了两个小时,没找到车。
却找到一张加油记录。
付款账户属于札虎杰家族外围物流公司。
“又是他。”萧凌说。
艾莉没有马上下结论。
“也可能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他。”
“你现在越来越不肯相信简单答案。”
“简单答案如果总是别人替你摆在桌上,就要小心。”
他们回到工作室已经接近凌晨。
门是开着的。
萧凌先停住。
白白没有叫。
这更不对。
他推门进去,看见莫蕾偌坐在工作台前。
她对面坐着一个陌生老人。
老人穿着王宫清洁工的灰衣服,鞋上有地下封库才会沾到的白色防潮粉。
白白趴在老人旁边,没有敌意,却一直盯着他的手。
莫蕾偌桌上的小玻璃管已经收起来了。
“他找你们。”她说。
老人抬起头。
“我叫岑午。”
“做什么的?”艾莉问。
“以前修门。”
“哪里的门?”
“王宫地下。”
艾莉没有坐。
“林朔在哪?”
岑午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还活着。”
“谁带走他?”
“他自己要求被带走。”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登录记录。”
“R-17是谁?”
老人沉默。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墙上扫了一遍。
“这个问题不能现在问。”
莫蕾偌嗤了一声。
“那你来干什么?”
岑午从清洁服内袋取出一把很旧的机械钥匙。
不是电子权限。
钥匙齿被磨得极薄,柄上刻着王室封库早已停用的旧徽。
“林朔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艾莉没有接。
“开什么?”
“不是蓝灵晶石的门。”
老人说。
“是蓝灵晶石那扇门后面,另一扇从来不写在图纸上的门。”
萧凌问:“里面有什么?”
岑午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修过门。”
“我只修过锁。”
他把钥匙放到桌面。
“二十七年前,那扇门坏过一次。里面的人没有叫工匠进去,只让我们从外面换锁。”
“里面的人?”
“对。”
“不是东西?”
岑午摇头。
“我听见过脚步。”
屋里没人说话。
艾莉终于拿起钥匙。
就在她碰到钥匙的同时,工作室外响起一阵整齐的刹车声。
不是一辆车。
是六辆。
窗外的街灯依次熄灭。
岑午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们比我想得快。”
萧凌站起来。
左肩还疼。
白白已经张开翅膀。
莫蕾偌把工具箱踢到脚边,艾莉则把那把旧钥匙攥进掌心。
六辆车停稳之前,岑午已经把桌上的茶杯推倒了。
水沿着桌缝往下淌。
“关后门。”
莫蕾偌没动。
“后门外也有人。”
她的工作台有一块自己改装的热感屏。屏上没有精确人形,只能看见墙外一团团发白的温度。前门八个,后巷四个,屋顶至少两个。
不是临时来请人喝茶的阵势。
艾莉把机械钥匙放进外套内袋。
“如果他们只是札虎杰的人,没必要封掉整条街的灯。”
岑午说:“所以我才说他们比我想得快。”
“你以为会是谁先来?”
“王宫内务。”
“现在呢?”
老人摇头。
“看不出来。”
萧凌走到窗边,没有掀帘子。
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很整齐,却又不是军靴。有人故意把鞋底换成了普通软底,走路节奏却改不掉。
训练过的人。
白白突然抬起头,对着天花板低吼。
屋顶的人开始移动。
萧凌左肩跟着一疼。他伸手压住白白的颈侧,契约里传来的不是恐惧,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烦躁。
“它闻到什么?”艾莉问。
“圣殿地下那种抑制剂。”
莫蕾偌脸上的玩笑没了。
“他们带了针对灵兽的东西。”
岑午看向白白。
“那就不只是来拿钥匙。”
屋里一时间只剩水滴声。
艾莉从包里取出那份R-17日志,塞进碎纸机。
莫蕾偌愣了一下。
“你不是最讨厌毁证据?”
“内容我记住了。”
“全部?”
“做律师的人总要有一点让债主失望的本事。”
纸被切成细条。
她又把细条泡进刚刚打翻的茶水里,用手揉成一团。
“钥匙不能毁。”萧凌说。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对方既然为它来了,就说明它真能开东西。毁掉以后,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留着就会死人。”
艾莉抬眼看他。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每天看你冲出去是什么感觉了?”
萧凌没说话。
莫蕾偌轻轻笑了一声。
“这句记下来,以后吵架能用。”
没人接她的话。
她转身时,手指从工具箱内侧摸过那个小玻璃管。
只有一下。
那层变异灵能沉积还在那里。
她本来可以拿出来。
告诉萧凌,告诉艾莉,说自己发现了与黑龙蛇、迭代七号相似的波形。
可门外的人让她改变了主意。
如果所有危险东西最后都会被某个更大的组织收走,那么至少这一次,她想先留在自己手里。
这个念头很小。
小得还不能叫背叛。
更像一个人在雨里下意识把火种藏进衣服。
可很多后来烧掉房子的火,一开始也只有这么小。
卡伦看见了她把手从工具箱上移开。
观测系统无法读取她的想法,只记录到一个动作:
对象确认私人物品仍在。
概率模型把它归入“无关动作”。
卡伦看了两秒,没有删。
他最近开始留下越来越多这种无关动作。
一个人把半块饼给陌生人。
一个洗衣厂老板开后门。
一个女人在必选题里回答不选。
一个年轻工程师在危险来临前先确认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过去,他会认为这些细节只是噪声。
现在他不确定。
岑午忽然问:“如果门打开以后,里面的东西比钥匙更危险呢?”
萧凌说:“那就看见以后再决定。”
“你不怕来不及?”
“怕。”
“那为什么还开?”
萧凌想了想。
“因为别人已经替我们决定太多次了。”
岑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但他没有解释。
窗外最后一盏备用灯熄灭。
整条街彻底黑下来。
黑暗里,萧凌先把四象灵甲的右侧承力锁松开一格。
他左肩受着白白的契约伤,如果强行全负荷启动,灵甲会自动把压力转向右腿和脊柱。以前他总觉得只要还能动就能继续,现在历希明留下的训练记录已经让他吃过足够多的亏。
“我最多撑三分钟。”他说。
艾莉没有问为什么不是五分钟。
“那三分钟只用来撤人,不用来赢。”
“好。”
莫蕾偌低头检查工具箱里的两枚脉冲片。
“我只有两次断电机会。第三次就得拆墙上的总线。”
“拆了会怎样?”
“这一排街的冷库一起停。”
艾莉摇头。
“不能拆。隔壁药房还有疫情后的低温药。”
莫蕾偌把螺丝刀收回去。
“行。那我少一条退路。”
他们没有谁说‘牺牲一点没关系’。
因为所谓一点,往往正好是别人唯一剩下的东西。
岑午看着三个人分配各自能承受的损失,忽然小声说:“王宫里开会不是这样的。”
“怎样?”
“先决定可以牺牲多少,再去找谁适合被牺牲。”
萧凌没有回答。
门外脚步已经停住。
白白把受伤的左翼收紧,主动退到岑午身前。这个动作让萧凌肩上的麻木又重了一层。
他知道白白也在疼。
但它还是选了那个最老、最慢的人站在自己后面。
卡伦的模型再次收到一个很小的异常值。
他没有修正。
只把它保存了下来。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很礼貌。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札虎杰先生想请四位喝杯茶。”
停了一秒。
“另外,请把不属于你们的王宫钥匙,一并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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