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停摆七十二小时
舰名“照临”。
三百年前,它曾把整颗兽族卫星的原生生能抽进腹舱。如今主炮已拆,舰腹改成六排青晶储能柜,外壳上那枚金色凤凰仍在,只是被工人用灰漆划掉了一半。
照临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只是拒绝靠岸。
舰长萨因在公共频道里说:“解除轮回核心没问题,但医院稳定场先断,我不签。”
他身后四百一十七名旧星辰联盟军士兵集体保持沉默。
这些人不是神族保守派的高级将领。大部分只是操作员、轮机手、医护兵。他们知道收割制度做过什么,也知道舰上储能柜里最后三批能源来自已经停止的旧式征收。
灵域第七码头医院的备用稳定场只剩九小时。
一边是赃来的能源。
一边是两百多个依靠稳定场维持灵体不崩解的病人。
新的联合临时委员会吵了四十分钟。
有人主张先使用库存,之后再追溯补偿;有人认为继续调用旧能源就是延续掠夺;灵兽界代表则要求逐批标明能源来源,不许把“紧急”变成永久豁免。
艾莉把桌面敲了两下。
“先把词换掉。”
所有人看向她。
“不是‘用不用赃物’。”她说,“是‘谁有权决定使用、收益归谁、代价怎么记账、受害方有没有追索权’。别拿一句道德判断替代制度。”
她把临时条款投到公共屏幕:
一,旧收割库存全部登记来源,不得洗白为公共资产。
二,抢救生命可临时调用,但使用量形成对原受害区域的优先偿还债权。
三,任何紧急调用七日后自动失效,续期必须重新公开表决。
四,神族旧舰队不得以能源为条件索取政治豁免。
五,所有调度记录实时公开。
灵兽界代表看完,仍然不满意。
“死去的人拿不到偿还。”
艾莉说:“拿不到。所以债不会因为我们写了条款就变成干净的。能做的是不再假装它没有来源。”
卡伦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人给他留主位。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照临舰长在频道里问:“谁担保我们靠岸以后不会被缴械抓捕?”
艾莉回答:“没有无条件担保。你们参与过收割,个人责任要分开调查。但今天交出能源,不作为减罪交易;今天拒绝交,也不会立刻被当叛军击毁。你有二十分钟考虑。”
萨因骂了一句。
“你们新制度真麻烦。”
艾莉说:“对。”
二十分钟后,照临靠岸。
第一柜青晶被送进医院时,走廊里的灯正好暗了一次。
儿科稳定室里,一个叫满秋的女孩隔着玻璃问母亲:“是不是神不供电了?”
母亲不知道怎么答。
旁边检修工一边拆旧接口一边说:“不是。以后谁供电都得写名字。”
孩子听不懂。
她只是看见灯又亮起来,便继续用蜡笔画一只长翅膀的鱼。
七十二小时里的事情没有那么整齐。
第十三小时,北外环一座转换站因为临时并网烧毁,三名工人重伤。一名负责切断高压管路的兽族维修员失去左臂,醒来以后第一句话是问“表记没记准”,因为跨种族能源转化损耗达到百分之二十三,超过原方案四个百分点。
第二十六小时,边缘医院一艘运送原生生能的民船遭遇磁暴,晚到四十七分钟。
七十一岁的旧矿工赫斯没能等到。
他死前没有发表任何关于新旧制度的看法。
他只是让女儿把床头一只裂口杯子带回家,说杯把还能粘。
消息传到公开委员会时,会议室里突然安静。
神族保守派议员立刻要求恢复中央调度。
“只需要恢复二十四小时。”他说,“没有任何政治含义,只是技术性回启。大主教拥有现成权限——”
“我没有。”
卡伦第一次开口。
对方愣住。
卡伦把自己的权限面板投到屏幕上。手动轮回已经永久撤销,最高星标强制写入失效,只剩下系统原始签署者的注销资格。
“你可以恢复。”议员说,“底层继承还承认你。”
“所以我们正在拆它。”
“赫斯死了。”
“是。”
“原本可以不死。”
“是。”
议员盯着他:“那你凭什么继续?”
这个问题过去一万年里,卡伦问过无数反抗者。
如今轮到别人问他。
他没有用“更长远的自由”回答。
“我没有凭什么。”他说,“所以决定不是我的。把恢复中央调度列入公开表决,把恢复后的全部权力范围同时列出来,不准只写收益。”
投票没有形成压倒性结果。
百分之五十一点八反对恢复,百分之四十八点二支持。
差距小得令人不安。
这才像真正的社会。
没有谁从苦难里自动学会正确。
第五十三小时,真正让临时委员会差点翻桌的不是旧舰队,而是一支从兽界来的能源车队。
车队带来的是原生生能,理论上最适合维持医院和民用续航。问题在于它必须先转化成人界设备能接受的稳定格式。按照旧神族标准,转化损耗最高只允许写百分之十五,超出的部分由收割区自行补足。
现在没有收割区了。
第一批测试损耗百分之二十八。
有人提出把缺口记成“运输自然耗散”,这样账面就能通过。
负责检测的年轻兽族技师把报告拍回桌上。
“损了就是损了。以前你们怎么骗账我不管,现在别让我签。”
人界调度员急得额头全是汗:“不签,东线三个小时后就掉压。”
“那就写二十八。”
“写二十八,委员会会追责为什么选这条路线。”
“因为另外两条在打仗。”
“那把打仗也写上。”
两个人越吵越响。
最后没有谁来一句最高指令结束争执。
他们把线路重新算了一遍,决定放弃最快的直线航道,绕过正在交火的碎石区,额外增加六小时路程;同时从附近三座学校临时借出小型稳频器,优先保证重症病区,把商业街和娱乐区限电八小时。
商业协会当场抗议。
一家冷库老板说停八小时会坏掉三吨肉。
医院代表说病人会死。
老板骂了十分钟,最后要求把损失登记进公共应急账,不准事后用“为大家牺牲”一句话抹掉。
艾莉同意。
晚上,冷库工人把来不及保存的肉煮成大锅汤,免费送到停电街区。
第二天就有人在网上骂他们借机做宣传。
冷库老板看见评论,气得把终端摔在桌上。
“以后再也不做好事。”
五分钟后,他又叫员工把剩下两锅送去医院夜班。
卡伦没有看到这一幕。
当时他正在灵域旧主机房里拆第七码头的身份验证线。
后来公开账本只留下几行很普通的记录:转化损耗百分之二十六点四;三座学校停课半日;商业冷链损失两万七千艾尔达币;重症区零新增断能死亡。
没有谁把这几行字命名为希望。
它们只是一天的账。
第四十小时,三支旧舰队宣布不接受联合委员会命令。其中一支带走了两座军事熔炉,跃迁到外星带,自称“秩序保留区”。他们没有立刻开战,却拒绝交出旧时代武器识别码。
第六十三小时,七条跨域航道中的第四条短暂失去同步。
一艘商船提前十二秒跃迁,擦过另一艘货船外舷。没有死人,三十六个集装箱飘进虚空,其中七个装着新鲜根茎。
商人第一时间不是庆幸,而是在公共频道里骂了二十分钟。
“谁赔?”
没有人能立即回答。
新制度连赔偿规则都还没写完。
有人把卡伦过去的中央算法翻出来,说只要恢复它,所有航道事故可以下降百分之九十一。
另一个人贴出同一套算法曾经自动把十三个“低收益救援区”排除的旧记录。
争论没有停止。
第六十八小时,医院稳定场开始从主控脱离。
十三种不同文明的供能系统互相兼容得很差,转换损耗从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九不等。艾克弦音律师被临时调到十二座变电节点,用音律压低频率震荡。有人弹错一个和弦,整条东线停了六分钟,随后又被骂骂咧咧地接上。
没有神迹。
全靠人。
第七十一小时五十二分,卡伦回到奥尔文牢笼。
候选确认进度已到百分之八十六。
奥尔文靠在墙边,右手抖得比三天前更厉害。
“还剩八分钟。”他说。
“我知道。”
“你确定?”
卡伦把掌心放到原始签署面。
系统问了最后一次:
【注销原始时空坐标后,您将永久失去抹除时间线直接读取权、最高观测恢复权及唯一继承指定权。是否继续?】
卡伦看见自己映在金色屏幕里的脸。
很久以前,他以为记住所有死亡,是他有资格替所有人决定的证明。
后来才知道,记得更多,并不等于拥有更多权利。
他选择继续。
没有巨响。
没有星河震颤。
只是牢笼顶部一盏金色灵烛灭了。
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十三个区域锚点逐个从“主权节点”改成“公共时序节点”。最高授权被拆成三界共同托管的多方钥匙,没有任何单一机构能独自重建轮回。
卡伦忽然扶住墙。
他脑海里一些原本清晰得像刚发生过的画面开始远离。
不是消失。
更像隔着起雾的玻璃。
第四十七次失败里的灰雪还在,可雪中那个孩子的鞋是什么颜色,他再也看不清了。
奥尔文隔着屏障看他。
“疼吗?”
卡伦过了几秒才说:“记不清,比疼更慢。”
候选确认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然后归零。
牢笼的金光没有立刻消失。
系统弹出新的状态:
【继承链已注销。】
【牢笼转为医疗级时空隔离。】
【释放需独立评估。】
奥尔文笑了。
“所以我还是出不去。”
“你的时空结构不稳定。”卡伦说。
“听起来像你又在替我决定。”
“这次你可以申诉。”
奥尔文看了他一眼。
“进步得很难看。”
“是。”
外面的终端响了一声。
一份来自三界联合临时法庭的传票送达。
没有使用“大主教”头衔。
只有姓名。
【被告:卡伦。】
下方列着第一批七十三项指控。
最早的一项,发生在一万年前。
卡伦看完,关闭终端。
奥尔文问:“你准备逃吗?”
“我刚把能逃的门拆了。”
牢笼外,最后一盏只属于大主教的金色灵烛熄灭。
走廊没有变黑。
维修工新装的白色应急灯亮了起来。
很刺眼,也很普通。
——
审判开始那天,法院门口有人卖烤根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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