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凉茶
第七天傍晚,芋思带了一包新茶去旧院。
雪已经停了。
屋檐仍在滴水。
老人开门,看见她手里的茶叶。
“今天不看病?”
“药喝完了?”
“还有一天。”
“那今天喝茶。”
老人让她进去。
第二代监督印比平时更热。
不是故障。
有人正在实时读取她的位置。
芋思把药箱放在脚边。里面最底层有一只没有标签的小瓶,装着札虎杰体系使用的缓效灵毒;离开特定灵能环境后,它会逐渐失去活性,一旦进入老人身体,却会在数日后留下近似灵能心疾衰竭的结果。
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知道屋外有人等。
老人烧水。
“你带的什么茶?”
“普通的。”
“贵吗?”
“不贵。”
“那好。”
他习惯把第一泡倒掉。
第二泡留下。
茶水慢慢变凉。
老人翻开相册。
里面有萧凌十八岁站在舞台中央的照片,也有二十岁住院时拄拐的样子。再往后,是二十三年工作室开张时寄回来的小照片。
二十四年的一张合照里,艾莉第一次出现。
只在边角。
老人手指停在那里。
“这个姑娘不错。”
“你见过?”
“一次。”
“怎么样?”
“说话直接。”
“你喜欢直接的人?”
“年纪大了,没时间猜。”
芋思看着茶杯。
“萧凌喜欢她吗?”
老人笑。
“你问我?”
“随口。”
“他自己大概还没弄明白。”
“那你呢?”
“我只希望有人在他觉得什么都得自己扛的时候,告诉他可以分一点。”
芋思想起瘟疫最乱的那些夜晚。
她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人不能把自己切成几十份。
“分出去以后,别人也会累。”
“是。”
老人把相册合上。
“所以家人不是替你扛。”
“是愿意和你一起累。”
药箱里传来极轻的一次震动。
没有文字。
只是期限提醒。
芋思低头。
老人像没听见。
“你脸色不好。”
“旧伤。”
“又是旧伤。”
“真的。”
“那更该治。”
历希明说过类似的话。
艾莉也说过。
芋思忽然觉得,这些人像是从不同地方捡到同一句话,又一人一句塞回她手里。
她起身。
“我去添水。”
厨房离客厅只几步。
她背对老人打开药箱。
那只小瓶躺在最底层。
芋思握住时,右手抖得厉害。
她可以把它倒进水槽。
可以转身告诉老人现在就走。
可以撞碎监督印,赌院外没有第二把刀。
可她知道札虎杰从不会把一条路只交给一个人。
她失败,雷戈里会来。
雷戈里拒绝,尼古摩根会来。
再拒绝,影子议会会来。
甚至老人死不死,都未必是这道命令真正的全部目的。它可能只是要看她会不会服从,看萧凌会不会因此偏离某条既定道路,看谁会为了一个普通老人暴露自己。
她想得越多,越像给怯懦找理由。
最后,芋思把所有理由都停下。
因为事实比理由简单。
她正在决定要不要害死一个没有伤害她的人。
瓶盖打开。
她站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老人翻照片的声音。
纸张轻轻摩擦。
像很多年前,剧院后台那张宣传单被人拿起来。
芋思把极少量的灵毒介质送入凉下来的茶里。
没有复杂动作。
没有值得记住的方法。
只是一个选择。
做完以后,她没有获得自由,也没有松口气。
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块东西突然空了。
她端着茶回到客厅。
老人接过去。
“你不喝?”
“我胃不好。”
“医生也胃不好?”
“医生什么病都可能有。”
老人笑了一下。
杯口碰到嘴唇前,他忽然停住。
“芋思。”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她心脏几乎停止。
“嗯。”
“你是不是认识萧凌很久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相册的时候,不像第一次见。”
芋思没有回答。
老人没有追问。
他低头喝了一口。
那一口很小。
却足够。
芋思的手指在膝上攥紧。
她突然站起来。
老人抬头。
“怎么了?”
“别喝。”
话出口已经迟了。
老人看了一眼杯子。
又看她。
芋思伸手想拿。
他却把杯子放到桌上,没有再喝。
“茶有问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
芋思嘴唇发白。
“我可以——”
可以什么?
催吐?
逆转?
那种灵毒一旦进入灵能循环,已经开始和心脉结合。她能延缓,能尝试减轻,却无法保证清除。更何况她若现在强行处理,院外监视会立刻知道任务失败,第二个人会进来。
老人慢慢明白了。
奇怪的是,他没有喊。
也没有去碰门。
“你就是他们派来的人。”
芋思低下头。
“是。”
“去年也是?”
“是。”
“那些看我的人,和你一边?”
“不是一边。”
“但都想让我闭嘴。”
“是。”
老人看着她很久。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芋思没有答案。
她其实没有“告诉”。
只是最后一刻喊了一句。
像一个人把刀送进别人身体以后,才想起自己可以松手。
这不算救。
甚至算不上反抗。
“我会给你处理。”
她打开药箱。
“能解吗?”
芋思停了一秒。
“不能保证。”
“能活多久?”
“如果控制得好,也许——”
“别骗我。”
老人声音不重。
芋思闭上眼。
“三天左右。”
老人坐回椅子。
窗边那盆迷穀花在风里轻轻摇。
“那还够。”
“够什么?”
“把家里收拾一下。”
芋思看着他。
老人反倒笑了。
“人会死。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你应该恨我。”
“我现在没力气想这个。”
“你可以报警。”
“报给谁?”
芋思说不出话。
老人问:
“萧凌知道吗?”
“不知道。”
“别告诉他你是谁。”
这句话像第二把刀。
“为什么?”
“他会想杀你。”
“我该死。”
老人第一次皱眉。
“别替他决定。”
芋思怔住。
“他恨不恨你,杀不杀你,原不原谅你,是他的事。”
“你不能连这个也替他选。”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没有声音。
老人看见了,却没有安慰。
“你做了错事。”
他说。
“哭也还是错。”
芋思点头。
“我知道。”
“以后呢?”
“没有以后。”
“怎么没有?”
“札虎杰不会放我走。”
“那是他的事。”
老人看向她。
“你活不活,是你的事。”
这句话太像二十四年里许多人递给她的东西。
小到一张纱布。
一颗酸果糖。
一张法律卡片。
一张药方。
一朵折了茎的迷穀花。
她一直收着,却从没真正相信这些东西属于自己。
老人把那杯剩下的茶推远。
“别再碰。”
“我会尽量延缓。”
“好。”
“我会留下。”
“不用。”
“为什么?”
“你留在这里,外面的人会继续看。”
老人轻轻咳了两声。
“明天照常来。”
“像医生一样。”
芋思抬头。
“你还让我来?”
“我现在确实需要医生。”
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受。
第二天,她照常来。
老人没有揭穿。
她给他做最保守的稳定疗愈,不敢过量输送自身灵能,也不敢让任何异常治疗被监督印捕捉得太明显。
第三天,老人已经走不远。
他坐在窗边,把一个旧钥匙放到桌上。
“院后有个柜子。”
“什么?”
“里面是萧凌小时候的东西。”
“你自己给他。”
“可能来不及。”
“别说。”
“医生不能怕人说死。”
芋思的右手一直发抖。
老人看见。
“毒是你下的。”
“是。”
“那就记住。”
“我不会忘。”
“不是让你拿这个折磨自己。”
“那是什么?”
“以后有人再叫你这么做——”
老人喘了一口气。
“别做。”
芋思低头。
“这么简单?”
“本来就这么简单。”
当天夜里,老人心脉开始衰竭。
芋思能做的只剩减轻痛苦。
她没有用大量原生生能强行吊命,因为那只会把自己的灵能和老人已经崩坏的循环一起拖垮,延长几个小时的痛苦,却改变不了结果。
灵能守恒像一堵冰冷的墙。
不会因为忏悔给人开门。
老人最后一次清醒时,窗外刚下过雨。
“萧凌……”
“我去叫他。”
“不。”
“为什么?”
“来不及了。”
“他应该见你。”
“那你把信给他。”
老人指向抽屉。
芋思打开。
里面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封面只写“萧凌”。
“我不能看。”
“本来也不是给你的。”
老人笑了笑。
“等他愿意的时候给。”
“什么时候算愿意?”
“你会知道。”
芋思握住信。
老人又说:
“你的名字。”
“什么?”
“别让他们拿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红鬼不是名字。”
“芋思才是。”
手从被子边缘慢慢滑下去。
芋思没有立刻碰他。
她坐在床边,听完最后一次呼吸。
屋里没有宏大的声音。
没有雷。
没有异象。
只有茶壶里剩下的水凉透了。
三天。
她真的亲手杀死了一个人。
不是被影子议会抢走结果。
不是谁替她补上最后一下。
是她。
这个事实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躲。
天亮前,芋思给老人擦干净脸,换好衣服,把那盆迷穀花浇了一次水。
然后取出任务用的空瓶。
放在桌上。
她盯了几秒,没有销毁。
证据也应该活着。
离开小院后,她没有回住处。
直接去了札虎杰总部。
红色斗篷在药箱最底层压了很多年。
她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去复命。
是去结束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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