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肯被救的人
救济站的门在天亮前被人踹开了。
两个年轻人抬着一个男人冲进来。男人浑身抽搐,嘴角全是白沫,腰间还挂着一枚已经失效的工牌。
“救他!”其中一人喊。
芋思刚从停尸房回来,外衣还带着雨水。她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把男人放到地上。
“别上床。”
“为什么?”
“他吐出来的东西会伤人。”
她用脚把一只木盆勾过来,垫在男人脸侧。下一阵抽搐很快来了,男人吐出的白沫落进盆里,木盆内壁立刻浮起一圈细小黑斑。
旁边的人后退一步。
芋思蹲下,剪开男人胸前衣服。
皮肤上没有常见的中毒紫斑,反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暖红。她按住胸骨,能感觉到心跳——很快,但乱。
“活人试药。”她说。
“什么?”
“昨晚那个是死人。他是活人。”
她取出银针,却在落针前停了一下。
右手又麻了。
这次连无名指都没有清楚触感。
她把针换到左手。
第一针下去,男人抽搐减轻。第二针落在肋下,呼吸慢下来。第三针刚要刺入锁骨旁,男人突然睁眼,一把抓住她手腕。
他的力气并不大。
可他的眼神像刀。
“红鬼……”
屋里一下安静。
芋思没有挣脱。
男人盯着她,嘴唇发抖。
“是你。”
芋思看着他。
她不记得这张脸。
男人却记得她。
“萧家的院子。”他说,“那天我在后门搬药箱。”
芋思的左手停在半空。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
男人喘着气,眼泪和白沫一起流到耳边。
“你下的毒。”
“是。”
“他给过你水。”
芋思没有说话。
“他还让厨房给你装过一包饼。”
“我知道。”
“你还下得去手。”
“是。”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那你现在救我干什么?”
“因为你要死了。”
“我不稀罕。”
“你可以不稀罕。”
芋思把第三针扎下去。
男人猛地扭头:“滚。”
“等你能自己滚的时候,我就滚。”
旁边两个年轻人不敢出声。
针落完,芋思开始配药。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札虎杰,也没有说那些年自己救过多少人。
那些事都不能抵掉一条命。
药煎到一半,男人再次抽搐。芋思用左臂压住他的肩,让学徒固定双腿。
他咬住自己的舌头。
芋思伸手去挡,虎口被咬出血。
“芋医师!”
“别掰他下巴,会断牙。”
她把一卷纱布塞进男人齿间。
血从自己的手背往下淌。
半个时辰后,男人终于睡过去。
天也亮了。
第一缕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药锅上。锅边有一只昨晚飞进来的小蛾子,翅膀被蒸汽打湿,怎么也飞不起来。
芋思把它捏到窗台上。
男人醒来时,她正给自己的虎口缠布。
“为什么没让我死?”
“因为你没说完。”
“说什么?”
“谁给你下的药。”
男人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开口。
“七码头后面的旧盐仓。”
芋思抬头。
“谁?”
“我不知道名字。戴灰面罩。说只要帮他们试一次门,欠札家的债就能消。”
札家。
不是札虎杰本人。
但那张网还在。
男人从腰带里摸出一枚扭曲的铜片,丢在地上。
“他们让我戴这个走过三道门。第一道看脸,第二道看工牌,第三道看灵能。喝药以后,第三道门把我当成另一个人。”
芋思捡起铜片。
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编号:M-11-04。
她的指腹忽然发冷。
“还有几个人?”
“六个。”
“在哪里?”
“我不知道。”
男人看着她。
“你会去救?”
“会。”
“我还是不会原谅你。”
芋思把铜片收进衣袋。
“那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右手因为麻木没抓稳药碗。
瓷碗掉下去。
男人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男人把碗放回桌上,脸转向墙。
“别误会。”
“不会。”
芋思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盐仓下面有水声。”
她停了停。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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