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空针
旧盐场没有盐了。
二十年前海水倒灌,盐池废弃,只剩一片低矮水洼和几座风化仓房。附近没有居民,没有高能设施,离最近的能源中继站也有十一公里。
从风险模型看,它几乎符合莫蕾偌要求的所有条件。
低能。
开阔。
旁人可撤。
有道路。
也因此太像一个安排好的答案。
“陷阱概率?”赛琳娜问。
技术组给不出数字。
艾莉说:“周栖的纸只能证明他想让我们来。”
莫蕾偌盯着地图。
“也可能是他真想帮。”
芋思说:“两种都保留。”
她今天被安排在离盐场三公里的医疗点。
没有抱怨。
右手彻底失用以后,她把药箱重新排过。最常用的低风险物品放左侧,大瓶药全部加粗标签,所有需要精确计量的药都加第二人锁扣。
她不是恢复了。
是重新设计自己还能怎么工作。
晚上十点,联合队伍先清场。
盐场里只有两名流浪汉。
给了热食和临时住处,请他们离开。
十一点前,又发现一名在废仓睡觉的老人。
再撤。
莫蕾偌等得烦,却没有催。
十一点零八,场地确认无人。
十一点二十,皇家护卫军封远路,不进核心区。
十一点三十五,叶会只留最小行动组。
十一点四十七,海面方向出现车灯。
不是医疗艇。
是一辆旧货车。
车后跟两辆黑车。
札虎杰从第二辆车下来。
这一次没有护士。
两个护卫。
一个司机。
还有周栖。
周栖下车以后站得离札虎杰很远。
莫蕾偌在暗处问:“够不够干净?”
芋思通过耳机说:“护卫和司机也是人。”
“他们会打我们。”
“那也不等于可以当环境损耗。”
莫蕾偌吸了一口气。
“知道。”
萧凌的任务不是杀札虎杰。
是分人。
他和赛琳娜从两侧现身。
护卫果然拔武器。
没有主炮。
没有高功率战甲。
双方第一次交手非常短。
赛琳娜用引型灵能拖偏第一人的武器,自己左肩被擦伤;萧凌只开最低增幅,利用地形把第二人压到盐池边。
札虎杰没有逃。
他站在货车旁,看着他们。
像早知道这一场会来。
周栖忽然扑向司机,把人一起撞进空仓门后。
“别打!”他喊,“他不是他们的人!”
司机只是临时雇来的。
又少一个无关者暴露在场中。
莫蕾偌仍没动。
第一名护卫被赛琳娜卸掉武器。
第二名被萧凌压制。
但两个人都没有失去行动能力。
还不够。
札虎杰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怕杀错人了?”
莫蕾偌从暗处走出。
“怕。”
札虎杰看见她,笑意更深。
“你以前不怕。”
“以前我蠢。”
“现在聪明了?”
“至少知道你死不值得别人陪。”
札虎杰右手又开始震。
他没有打稳定剂。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支毒?”
芋思在医疗点抬头。
莫蕾偌也停了一瞬。
札虎杰说:“我的钱养出来的实验,我的人送进去的样本,我会不知道你最后做了什么?”
“你不知道成品。”
“你也没有成品。”
莫蕾偌眼神冷下去。
札虎杰说对了。
到目前为止,变异灵能毒只有母剂和风险模型。
没有最终剂量。
没有在人体完成验证。
没有一支可以被称作“完成”的毒。
“你杀不了我。”
莫蕾偌没有反驳。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空针。
札虎杰笑得更明显。
“拿空的?”
“对。”
“吓我?”
“提醒我自己。”
“提醒什么?”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证明我敢下针。”
她把空针丢在地上。
“是来确认你值得怎么死。”
札虎杰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
这句话并不正义。
甚至很冷。
芋思没有阻止。
赎罪不是要求所有人说温柔的话。
是要求行为的代价不能被推给别人。
札虎杰忽然抬手。
不是攻击莫蕾偌。
是按向自己胸口。
那里的灵能震颤骤然升高。
萧凌立刻喊:“退!”
札虎杰身后的货车车厢亮了。
里面不是货。
是一只小型能源增幅器。
他故意把高能环境带来了。
莫蕾偌脸色变了。
“他想让自己变成炸弹。”
芋思瞬间明白。
如果他们在这里用变异灵能毒,札虎杰失控的灵能会被增幅器放大。
低能盐场就会被临时改造成高风险场。
风险模型里最坏的那一格,被他自己搬到现场。
“不能下毒!”芋思说。
莫蕾偌已经扑向货车。
不是冲札虎杰。
冲增幅器。
这一次她先拆场地。
札虎杰挥出一道费型灵能。
莫蕾偌来不及完全避开,右侧肋骨被撞中,整个人摔进盐池。
萧凌想开更高功率。
胸核警示立刻亮。
他停住。
没有用一次危险过载换所谓英雄时刻。
赛琳娜拖住札虎杰。
莫蕾偌从泥水里爬起来,左臂旧伤再次发抖。
她用机械刃切断增幅器外接线。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刚断,札虎杰的灵能冲击追到。
她把工具箱挡在胸前。
箱子裂开。
人又摔出去。
这一次站起来更慢。
“莫蕾偌,撤!”赛琳娜喊。
“还一根。”
“撤!”
莫蕾偌没听。
最后一根线藏在车底。
她趴下去切。
刀口刚碰到线,能源弧反冲。
她左手瞬间失力。
机械刃掉在泥里。
札虎杰笑出声。
“你连刀都拿不住。”
莫蕾偌看着那把刀。
没有捡。
她用牙咬住绝缘带,把线从接口里硬拽出来。
能源增幅器熄灭。
整个盐场的灯一起暗下去。
只剩月光。
灵能守恒没有给他们免费胜利。
莫蕾偌左掌被灼伤,肋骨疑似骨裂。
萧凌战甲胸核再次逼近危险线。
赛琳娜肩伤加重。
第二名护卫趁乱逃走。
札虎杰本人也在黑暗里上了最后一辆车。
他们没有追。
因为莫蕾偌倒下了。
芋思赶到时,第一句话不是问札虎杰。
“她呼吸多少?”
海工医师报数。
“左胸?”
“有呼吸音,弱。”
“意识?”
“清醒。”
莫蕾偌躺在盐泥里骂人。
这就算清醒。
芋思不能精确下针。
她负责判断,另一名医师操作。
肋骨两处裂伤,没有刺穿肺。
左手电灼伤会让原有神经抖动进一步加重。
至少数周不能稳定进行精细机械操作。
莫蕾偌听完,只问:
“增幅器灭了吗?”
“灭了。”
“札虎呢?”
“跑了。”
她闭眼。
没有骂。
过了几秒,她说:
“好。”
芋思看她。
“好什么?”
“至少不是今天。”
“你不是一直想越快越好?”
莫蕾偌睁开眼。
“今天下针,他会带着我们一起炸。”
她看向自己被包扎的左手。
“我终于知道没做成一件事,也可能是对的。”
远处车灯已经消失。
地上的空针还在泥里。
没有毒。
没有血。
却比真正刺进去更像一道分界。
札虎杰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
他们也终于知道,他会主动利用自己的失稳,把旁人变成护盾。
下一次若要完成固定的那一针,就不能只等一个低能场地。
还必须让札虎杰失去把别人拖进来的能力。
芋思把这条写进风险记录。
写完以后,十七分钟提醒响了。
她低头。
这一次没有断片。
她记得整个盐场。
记得莫蕾偌没有下针。
也记得一个非常具体的新问题:
札虎杰既然提前知道变异灵能毒,谁把母剂存在这件事告诉了他?
三方封存里,有一方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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