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八分钟不是遗言
倒计时跳到六分二十九秒时，第一艘撤离舱卡在了导轨上。
不是门坏了。
是爆炸预备程序把海压阀提前关了半格，舱体前端顶住安全销，推进器再加力只会把密封圈撕开。舱里十九个人，有七个刚断掉旧接口，两个还在吸氧。谁都不能再等一次“试试看”。
艾莉把裁决轻甲的外接电源拔下来，接进手动泵。
右肩一用力，伤口立刻渗血。
她没抬那只手，只用左臂压杆。
“一、二、三。”
两名工兵跟着她压。
第四下，安全销回缩半厘米。
舱体终于往前滑。
芋思站在第二艘舱口，把人一个个按名单点过去。
“沈泊。”
“在。”
“右腿不能负重。”
“知道。”
“许知遥。”
一个戴氧气罩的老人抬了下手。
“说不了话就别说。”
“唐茵。”
“在。”
“闻素。”
“这里。”
她没有说“快”。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一个名字因为快而漏掉。
第七名旧接口适配者被抬上舱时，突然抓住芋思袖口。
“我的手还是没力。”
“记着。”
“会好吗？”
芋思没有把倒计时当成给希望撒谎的理由。
“现在不知道。”
那人慢慢松手。
舱门合上。
海底主井，萧凌也在点人。
马尔福不肯上担架。
“我能走。”
“你刚吐过血。”
“嘴破了。”
随行军医按了一下他左侧肋缘。
马尔福脸瞬间白了。
“再说一遍只是嘴破？”
“……肋骨。”
“几根不知道。先走。”
马尔福看向鹰斯尔。
鹰斯尔靠在主井边，胸口的血已经从蓝纹里漫出来，流到靴边。
灰团的左首伏在他身旁。
右首完全不动了。
“他呢？”马尔福问。
萧凌说：“你问他。”
“他不会走。”
“那也是他回答。”
马尔福骂了一句很脏的兽语。
鹰斯尔居然听见了。
“骂轻了。”
“你下来，我当面骂。”
“没力气。”
“那就别装。”
鹰斯尔抬眼。
两个人隔着裂开的格栅看了几秒。
主井上方，钢梁又落下一块。
倒计时五分四十八秒。
萧凌把马尔福往撤离通道推。
马尔福忽然抓住他。
“机械保险还卡着。”
“我知道。”
“旁路八分钟不是自动放行。到最后一分钟，如果第二锁柄还在锁位，主爆链会被切成三段。”
萧凌回头。
“能阻止？”
“能让主库不一起炸。”
“鹰斯尔知道？”
“他设计的。”
“那为什么还启动？”
马尔福咬着牙。
“因为他还能去转最后那个柄。”
萧凌看见了。
武器库内侧，一道半塌的栈桥通向第二锁柄。
鹰斯尔也看见。
他的腿已经站不稳。
可他把手从灰团鼻端移开，撑着地面起身。
马尔福大喊：“你敢去我就——”
“你就怎样？”
鹰斯尔喘了很久，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回来继续烦我？”
马尔福没有声音了。
鹰斯尔往栈桥走。
第一步留下一个血印。
第二步更重。
萧凌想追，右小腿刚一负重，烫伤的刺痛就从脚踝冲到膝弯。他扶住墙，胸核同时报出高温后的二次警告。
艾莉在频道里说：“不许追。”
“他要解保险。”
“我看见了。”
“主库会炸。”
“你现在追上去，可能只多一具尸体。”
“那让他去？”
“不是让。”
艾莉声音很硬。
“是承认你已经没有能把他拖回来的身体条件。”
萧凌看着鹰斯尔的背影。
这句话比命令难听。
也比命令有用。
他停下。
狼白白靠在他左腿边，受伤的前爪不肯落地。
萧凌摸了摸它耳根。
“我们撤。”
鹰斯尔走到栈桥一半，停下来。
不是回头。
是血呛进肺里。
他弯腰咳了很久。
灰团左首跟在后面，用鼻尖顶了一下他的背。
那一刻它不像双头红龙。
像一只曾经会钻进人怀里的猫。
鹰斯尔把手按在它额头。
“别顶。”
灰团又顶一下。
“烦。”
第三次。
鹰斯尔笑了。
很轻。
他继续走。
倒计时四分二十秒。
最后一艘海底撤离舱开始闭门。
马尔福被绑在担架上，手掌的伤口刚包好，仍在挣。
“萧凌！”
“在。”
“别让他替我们所有人死！”
萧凌站在舱门外。
“我不会这么记。”
“什么？”
“七队不是一个人。”
马尔福安静了。
萧凌继续：“拉科伏是拉科伏。莫里亚蒂是莫里亚蒂。你是你。鹰斯尔是鹰斯尔。”
“那猫呢？”
萧凌看向监控。
“灰团。”
马尔福闭上眼。
“记住就行。”
舱门合上。
萧凌没有上这一艘。
他和艾莉、两名工兵留在最后一趟接驳舱，等红凌旧甲的自动线路退出。
莫蕾偌已在真正的灵兽人炼成阵内消散。海面控制室里，赛琳娜没有关掉那段生命监测记录。
倒计时三分十三秒。
海底，鹰斯尔终于走到第二锁柄前。
他的右手握上去。
机械系统亮出最后一次提示。
【当前状态：半锁。】
【继续解锁将恢复主爆链完整连通。】
马尔福在撤离舱里看到画面，闭上眼。
“王八蛋。”
鹰斯尔像听见似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把锁柄往下压。
第一格。
第二格。
到第三格时，胸口忽然喷出一股血。
他跪了。
灰团左首用身体挡住他，没有让他摔进主井。
鹰斯尔把额头抵在那颗巨大的兽首上。
“灰团。”
这次所有频道都听清了。
双头红龙左首低低回应。
鹰斯尔用最后的力气推下锁柄。
【人工保险释放。】
【主爆链恢复。】
倒计时两分零九秒。
萧凌低声说：“走。”
最后一艘接驳舱离开主井。
舱门关闭前，他最后看见鹰斯尔靠着灰团坐下。
没有再站。
鹰斯尔没有去追撤离舱。
也没有要求谁留下。
他只是把已经染血的手搭在灰团鼻梁上。
武器库里那些等待了许多年的红灯，一排一排亮起来。
一分三十秒。
一分。
四十秒。
海面所有船只开始全速离开危险半径。
芋思蹲在医疗舱地板上，用左手按住一名低血压病人的输液袋。
右手垂在身侧。
没有知觉。
艾莉给萧凌右腿重新盖上湿敷。
狼白白挤在两人脚边。
马尔福睁着眼看黑掉的海底画面。
最后十秒，没有任何通讯。
三。
二。
一。
海面先鼓起一个没有声音的圆包。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海水。
随后光才上来。
不是一道柱子。
是一层沉在海里的白。
整片海底被照亮。
第二秒，冲击波撞上第一艘撤离船。
杯子、药瓶、担架一起跳起来。
芋思扑到病床边，用左肩护住输液架，左手腕像被刀割一样疼。
第三秒，远处海面炸开。
高压水墙升起几十米。
最后一艘接驳舱被掀得侧倾，艾莉用左手抓住座椅，受伤右肩还是撞在舱壁上，当场失去力气。
萧凌抱住狼白白，后背重重砸地。
胸核没有过载。
只是疼。
海下，武器库主井塌进更深的黑暗。
鹰斯尔的生命信号消失。
灰团两颗心脏的波形，也在同一秒归零。
没有第三次跳动。
没有备用信号。
双头红龙随着鹰斯尔的自爆，一起毁灭。
马尔福一直看着监测屏。
等系统把“信号丢失”改成“结构区彻底毁损”，他才说：
“这次可以记死了。”
没人回答。
因为就在所有人以为海底线路应该一并熄灭时，红凌旧甲的画面重新亮了。
那台无人驾驶的老机甲，站在已经与主武器库隔断的第三道门后。
它身后的第十三个维护位仍然发着红光。
屏幕上没有倒计时。
只有一句话。
【主库已毁。原维护位已关闭，残余支路待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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