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六分钟里有一个人
后门控制器在实验台上被通电复原后,第一声不是蜂鸣,而是一记很轻的机械弹响。
旧案技术员立刻断电。
“记录。”
摄像机旁的人报时。
他们拆开的不是案发原机。原机早已报废,只剩一块从旧站资产库里找到的同批次备用控制器。技术组按照保存下来的固件、日志格式和线路图做复原,不用它证明“谁按过按钮”,只用它回答一件事:二十多年前那六分钟里,远程覆盖和后门解锁到底需要几个人、几种权限。
第一次测试,远程维护账户可以让摄像头进入维护画面。
不能开后门。
第二次测试,加上值班长权限,可以远程解除报警。
仍然不能让磁锁真正释放。
第三次,技术员在后门控制器旁插入机械维护钥匙,向右转四十五度。
磁锁断开。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结果很简单。
第二次六分钟覆盖不是一个纯远程动作。
当时后门边上,至少有一个人。
技术报告下午送到旧案组。
芋思听完第一句就问:“机械钥匙能复制吗?”
“能。那一代钥匙没有独立编码。”
“谁有原钥匙?”
“北郊站值班长一把,维护点一把,仓管应急箱一把。理论上还可能有私配。”
“惩戒账上的‘私留副钥’?”
“可以形成关联,但还是不能证明就是这扇门。”
芋思点头。
这次她没有再提醒他们别下结论。
调查员自己先说了。
“我们能确认的只有:有人利用了远程维护覆盖,同时在现场进行了机械解锁。那个人不是一串账号。”
“覆盖是什么时候预载的?”
“这才是第二个结果。”
技术员把一张时间图发到终端。
那六分钟的维护画面不是临时上传。
它对应的缓存包,在案发前一天夜里就已经进入维护服务器,只是到了第二天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才被调用。
芋思盯着时间。
案发前一天夜里,她还没有制造自己的四十分钟盲区。
“也就是说,不是有人看见我做了覆盖,才临时跟着做。”
“至少缓存包不是临时做的。”
“他们原本就准备让摄像头瞎六分钟。”
“更准确地说:有人原本就准备让维护系统在某个时段可以瞎六分钟。至于最终为什么选一点四十二分,需要继续查。”
这让事情更坏了一点。
技术组随后把一套同年代门禁板运到废弃训练场,按北郊站后门原尺寸搭了半面墙。不是重演案发,只验证动作距离。一个人如果要在六分钟里完成配电柜切灯、机械维护钥匙解锁、确认远程覆盖生效,再把门恢复到不触发报警的状态,最快需要三分四十秒;前提是他熟悉位置、没有找钥匙、没有遇到任何人。
换一个第一次进入北郊站的人,平均要七分钟以上。
“所以现场人熟悉那里?”年轻调查员问。
技术员摇头:“只能说动作更符合熟悉流程的人,或者提前拿到过布局和练习机会的人。别把实验平均值写成人物身份。”
老调查员把“三分四十秒”圈起来。
“还有一个细节。机械钥匙转到维护位以后,门内侧的状态灯会亮黄。站在走廊外能看见。”
“监控呢?”
“芋思那四十分钟覆盖结束后已经恢复。第二次六分钟覆盖正好把黄灯亮起的时段盖掉。”
没人再说巧合。
可他们仍然没有写“同谋”。
因为预先准备可以由同一组织完成,也可以由互不认识的人沿用同一套漏洞。世界上很多坏事并不需要所有做坏事的人坐在一张桌上。
芋思制造的四十分钟黑暗,并没有“招来”后面的六分钟。
第二只手在她伸手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两个人可能不知道彼此。
却在同一个夜里,把一条走廊先后弄瞎。
“我那四十分钟会不会替他们遮掉了别的准备动作?”她问。
“可能。”
“能复原吗?”
“正在找外围设备日志。你那段覆盖影响主摄像,但门禁、照明、货梯可能还有独立记录。”
“如果找不到?”
“就写找不到。”
芋思靠回椅背。
右手忽然像有细针从指骨里往外顶。
不是外伤。
神经灼痛最近偶尔会来,没有规律。年轻军医把她的手平放到软垫上,没给止痛药,先等三分钟看强度。
“几分?”
“三。”
一分钟后。
“四。”
第三分钟回到二。
年轻军医记录下来。
“今天不能因为疼就加训练。”
“我没说要加。”
“你眼睛说了。”
芋思笑了一下。
门外有人送来另一份文件。
不是旧案。
是她的医疗权限复核。
高风险口述处方双签制度继续三十天。
跨区活动限制维持到下一次听证。
她看完,没有争。
“村里的那个肝损伤老人复查了吗?”
年轻军医说:“镇医院上午出了结果。转氨酶还高,但比第一次低。他把旧止痛药减到一半了。”
“发替代方案。”
“你口述,我签第一份,谁签第二份?”
“找值班内科。”
“人家上次说你方案太保守。”
“让他改。只要写理由。”
他们用了二十分钟讨论一份很普通的用药单。
旧案的门就在另一块屏幕上开着。
芋思没有让它挤掉病人。
下午五点,调查组找到一份外围照明控制日志。
案发当晚一点三十九分,北郊站后门外侧的维修灯被人为切换到“常亮”。
一点四十八分恢复自动。
维护灯不在主监控覆盖范围内。
这意味着现场那个人并不是在全黑里摸索。
他提前给自己留了光。
更重要的是,切换维修灯需要站内配电柜的小钥匙,而这把钥匙不属于远程维护点。
调查员在白板上画出两把钥匙。
一把能解除后门机械维护锁。
一把能开站内配电柜。
如果只有一个现场人,他必须同时拿到两套系统的物理权限。
如果有两个人,那“清理,二人”的旧账就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可那张账是案发第二天写的,不能倒推案发当晚一定就是两个人。
老调查员把白板最上面写的“二人协同”擦掉,改成:
【现场至少一人;可能存在第二现场人。】
晚上,芋思被要求补做一次正式陈述。
“你案发前一天见过北郊站后门吗?”
“见过。”
“知道机械维护钥匙在哪?”
“我知道维护点有一把。但我没拿。”
“知道配电柜钥匙?”
“不知道。”
“你那四十分钟覆盖脚本从哪里来的?”
“札虎杰体系里旧的监控干扰工具。我改过参数。”
“和这次六分钟缓存包同源吗?”
“不知道。”
技术员插话:“目前看不同。她那套直接覆盖主录像流,这六分钟包调用的是厂商维护缓存。逻辑层不一样。”
调查员问芋思:“有人知道你准备在那晚做四十分钟覆盖吗?”
“雷戈里知道我会制造盲区,但不知道我最后定的准确时段。至少我没有告诉他。”
“札虎杰?”
“任务原则上会到他那里。但谁看过执行细节,我不知道。”
“周钊呢?”
芋思看着桌面。
“他不知道我是谁。”
“你确定?”
她停了很久。
“不确定。”
这是她今天最难的一句。
过去她总记得周钊没有看见她的脸。
可没有看见脸,不等于不知道有人来过。
她改口:“我只能确定,我没有向他自报身份,也没有在我记得的接触里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调查员把原句删掉。
夜里,宋圭的门禁卡历史被重新核验。
一点四十二分到一点四十八分,它确实没有刷出维护点。
但维护点后门当年没有刷卡器。
一张留在屋里的卡,不能证明一个人留在屋里。
而那份壳公司惩戒账里,“私留副钥”的宋姓人员,四个月后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所有线终于能搭成一座桥。
只是桥的中间还缺了一块板。
调查员在当天最后一条记录里写:
【第二次覆盖具有预先准备特征,且必须伴随现场物理操作。宋圭具备部分时间、岗位及后续惩戒关联;现阶段不足以认定其为现场操作者,更不足以认定其参与周钊死亡。】
芋思读完,按了确认。
调查员问:“你觉得我们离真相近了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离能排除的错答案近了一点。”
“这算近?”
“算。以前我最会给别人一个听起来完整的答案。完整很容易,真的比较慢。”
调查员把这句话留在口头,没有写进案卷。案卷只收事实,不收谁今天忽然懂了什么。
她没有要求再改字。
年轻军医把灯关掉一半。窗外雨落在空调外机上,一阵密,一阵疏。芋思听了一会儿,没有再打开那份报告。今天能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不能靠多看几遍凭空长出来。她把眼睛闭了几秒。
报告最后一栏仍写着:身份待核。
Exploración relacio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