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锁钉
第一根锁钉被碰到时，亚瑟差点咬断萧凌的手。
不是反悔。
是疼。
阿尔贝特通过远程影像看了一眼结构就骂了出来。
“谁告诉你们那是钉子？那是和脊髓长在一起的接口。”
六个接口贯穿生化甲，末端深入亚瑟神经束。
直接拔，可能瘫痪。
不拔，它继续被外部场牵引，迟早会再次攻击城市。
安全队的六小时缓冲只剩二十七分钟。
艾莉把临时处置申请升级成“疑似非法活体设备证据保全”。
这一行字救了亚瑟。
因为一旦它被定义为“设备载体”，安全队就不能在证据未固定前直接销毁。
规则第一次没有只是挡路。
它给了一头不会说人话的巨兽，二十四小时证据保护期。
代价是艾莉在申请书上签了个人责任担保。
如果亚瑟在保护期内造成伤亡，她的执业资格可能直接被冻结。
“你疯了？”莫蕾偌看她。
“没有。”
艾莉把终端放下。
“只是把风险写到该承担的人名下。”
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莫蕾偌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十三个小时，他们只处理第一根锁钉。
阿尔贝特负责神经稳定。
莫蕾偌拆生化甲外壳。
萧凌用音律压低锁钉脉冲，让亚瑟在清醒状态下不至于因为疼痛暴走。
狼白白趴在亚瑟鼻子前。
每当巨兽想抬头，它就低低叫一声。
不是命令。
像是在告诉它：再忍一下。
凌晨一点，第一层外壳终于打开。
莫蕾偌在锁钉基座下面找到一圈极细的机械符文。
她只认出其中一部分。
供能。
回传。
坐标校准。
还有一项被磨掉了。
她把残留纹路拓印下来。
“这套东西不是为了控制一头兽。”
她说。
“它像是一个移动节点。”
艾莉问：“什么节点？”
“输能网。”
莫蕾偌把亚瑟的能量管路和城市地下支线图叠在一起。
接口尺寸完全不同。
逻辑却一样。
都是从活体端维持稳定共振，再把能量送往远端。
患者不是意外。
亚瑟也不是意外。
它们可能只是同一套系统里不同规格的接口。
这个推论太大，没人敢立即说出口。
萧凌只看着那根锁钉。
他想起自己十七年前那份R-7清单。
人可以被写成样本。
兽可以被做成节点。
如果一套规则足够精密，活着的东西最后都能变成表格里的某种用途。
真正难的不是把接口拆开，而是让十三个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有人负责。
夜里九点，临时照明第一次断电。
不是敌人。
是山下应急车的青晶灵矿储能见底。
莫蕾偌算了一遍剩余电量：照明、神经监护、保温和锁钉抑制阵，四样只能完整保三样。
“关照明。”萧凌说。
阿尔贝特在远程屏幕里立刻骂他。
“你想在黑里切神经？”
“那关保温。”
“亚瑟现在体温已经低了两度。”
“关监护？”
“那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休克。”
没人再说话。
最后艾莉把安全队的两台武器充能车调了过来。
指挥官不同意。
“那是防止它暴走的。”
“现在它活着也靠同一批能源。”
“我把炮电给它，出了事拿什么打？”
艾莉看着他。
“所以只借一台。”
一台车从战斗备份转成医疗供能。
代价立刻写进现场记录：火力冗余下降百分之四十八，安全队必须后撤八十米，延长疏散区。
附近三十七户居民连夜搬进学校体育馆。
有个老人不肯走，说家里炉子上还炖着汤。
警员最后让他回去关火，只给了六分钟。
老人回来时抱着那只锅。
“倒了可惜。”
体育馆后来整夜都是萝卜和羊肉的味道。
山上的人却没有空吃。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第一根锁钉突然回传。
不是攻击。
是向远端发送一次完整的生命参数。
莫蕾偌看见数据包时，手比脑子先动，试图截住。
右手刚抬，旧伤就让焊笔落在地上。
她用左手改线，速度慢了一倍。
“截不到了。”
萧凌问：“能切断吗？”
“切断会让接口自毁。”
“自毁会怎样？”
阿尔贝特回答：“最乐观，局部瘫痪。最坏，脊髓坏死。”
于是他们只能看着数据出去。
一个完整坐标、亚瑟当前生命状态、现场抑制频率，都被送到某个他们不知道的远端。
他们救它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已经找到这里。
凌晨一点，锁钉脉冲再变。
这一次不是更强。
是故意把节律打乱，让萧凌无法用固定错拍抵消。
萧凌没有强撑。
他把校准分成四段，每段九十秒，中间必须停三分钟。停的时候，亚瑟会重新疼起来。
巨兽的爪子一次次抠进冻土。
狼白白趴在它鼻端，用自己的呼吸陪它数空白。
那三分钟对谁都很长。
萧凌问阿尔贝特：“能不能给它镇静？”
“可以。”
“代价？”
“呼吸抑制。它体型太大，剂量差一点就是睡过去，差很多就是醒不过来。”
他们最后只用了最低剂量。
亚瑟仍然清醒。
这意味着疼痛没有被拿走，只是变得稍微可以忍。
凌晨三点，体育馆有人送来那锅已经温过两次的羊肉汤。
莫蕾偌喝了一口，手抖得拿不稳碗。
艾莉把碗接过去，放在箱子上。
“你睡二十分钟。”
“接口谁看？”
“我看数据，不碰线。”
“你看不懂。”
“那就只看会不会突然变红。”
莫蕾偌想反驳，最后没有。
她靠着车轮睡着了。
右手还保持着抓焊笔的姿势。
天亮以前，谁都没有变成英雄。
他们只是轮流把一件不能停的事接过去，让另一个人能喝口汤、闭二十分钟眼睛，或者把疼痛从十级熬到九级。
天快亮时，第一根锁钉终于被从神经束上剥离。
不是拔出来。
只是断开。
亚瑟全身剧烈抽搐了几分钟，最后慢慢平静。
萧凌的右耳又听见了一点风声。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莫蕾偌把断开的接口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一串运输坐标。
不在艾尔达纳任何已登记城市。
坐标指向大气层以上。
星际跨界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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