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七道门
下潜到四百米时,萧凌吐了。
不是恐惧,是右耳前庭损伤在压力变化中突然发作。潜航舱明明平稳,他眼里的世界却向右倾斜。胃里的早饭全吐进纸袋,膝关节也因低温像塞进一块生锈的铁。
狼白白趴在他脚边,呼吸变重。
阿尔贝特通过医疗频道命令:“你们两个都停止共享高强度灵能。再往下,本命契约会把前庭紊乱一起放大。”
“能切断吗?”
“不能。只能少逞强。”
萧凌把纸袋折好,放进垃圾密封盒。人在史诗决战前也要处理呕吐物,这件事让他觉得世界多少还有点正常。
联合行动队分三艘潜航器。
赛琳娜带叶会人员负责外圈;皇家护卫军负责军械封存;萧凌、艾莉和菲塞尔只负责开门与证据。菲塞尔的双手仍打着固定板,由两名证人保护官看守。
潜航器继续下潜前,行动队先停了七分钟。
不是遇到敌人。
是能源官拒绝往下。
三艘潜航器的主电池原本按返航余量百分之三十计算,可海面封航后,皇家临时加装了两套军械封存设备,重量和耗电都超出计划。下潜到四百米时,第三艘的预测返航余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二。
“继续可以。”能源官说,“但如果下面再发生一次舱体泄漏,我们要在救人和带证据之间选一个。”
皇家军官说:“先完成任务。”
“请你签字。”
军官皱眉。
能源官把终端推过去:“写明由你授权把返航安全余量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舱里安静下来。
这是艾莉在出发前硬塞进流程的一条:任何紧急越限必须留下具体名字,不能只写“行动需要”。
皇家军官看了很久,没有签。
“能减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设备清单上。
两箱武器封存铅盒不能减。
医疗氧不能减。
逃生浮囊不能减。
最后减掉的是一套备用重型切割机和一箱原本打算完整回收的旧军械证物包装。东西被转移到海面支援艇,行动因此又耽误十一分钟。
菲塞尔坐在角落里问:“鹰斯尔会等?”
赛琳娜的声音从另一艘潜航器传来:“他如果不等,说明他也没那么想让我们开门。”
萧凌靠着座椅,胃里仍翻。
他抬头看舱顶的能耗数字从红色回到黄色,忽然想到很多年前自己欠债时也这样算过:房租、药费、琴弦,只能先保一个。世界变大以后,算账没有变得高贵,只是数字后面的人更多。
下潜重新开始。
六百米以后,海彻底黑了。
探照灯只能照出一小块悬浮颗粒,像无数极细的雪。狼白白起初一直盯着窗外,后来把头放到萧凌鞋面上。它的呼吸仍快,却没有再试图站起来。
萧凌摸了摸它背上的毛。
本命契约让他们无法假装彼此没事。
这也是一种很不方便的诚实。
八百米处,外部水压第一次触发壳体报警。
不是破裂,只是左舷一个老密封圈渗水。
工程师爬到座椅下面换垫圈,身体被狭窄空间卡住,骂了三分钟。艾莉把照明灯举给他,衬衫袖口被机油蹭黑。没人讨论三界命运,大家只盯着每秒渗进来的水从六滴降到一滴,再到不滴。
修好以后,工程师从下面钻出来,第一句话是:“回去以后这艘船停航。”
皇家军官问:“修好了还停?”
“垫圈不是问题,问题是检修周期超了九个月。”
军官没说话。
萧凌看着舱壁,忽然明白海底旧武器库为什么能活这么多年。
因为所有系统都依赖这种“还能用”。
一枚垫圈还能用,一条旧权限还能用,一条把人写成能源缓冲的规则也还能用。没人愿意在它真正坏掉以前承担停机的费用。
于是费用最后总由某个更倒霉的人来付。
到一千一百米时,海底军械井出现在声呐上。
它比旧图纸画得更大。
最外层不是门,而是一圈仍在工作的冷却塔。塔身附着厚厚的海生物,只有能源排口附近干净得像昨天刚擦过。
能源官把读数传上来。
“幽雾瓦斯、高密度青晶转换,还有一段不明生命能波动。”
萧凌问:“生命能从哪来?”
“海岸旧支路。”
所有人都想起那三个死在潮位站的人。
艾莉把天亮前在潮位监测站封存的事故曲线调出来,两条波形一叠,频率完全一致。
这一次,证据链终于从死者身体接到了海底墙上。
她没有说“我们猜对了”。
只把比对结果签名、离线保存,然后让第二个人复核。
菲塞尔看着那份记录,脸色很差。
“以前我们运货,只知道下面吃电。”
“现在知道了。”萧凌说。
“知道以后会好一点?”
“不一定。”
菲塞尔看他。
萧凌说:“但不知道,就连账都不知道该找谁算。”
潜航器贴上第一道外门。
就在机械臂固定的一刻,海面支援艇发来消息:东港因为切断旧军网,第二家冷库申请临时补贴,王室财政部门拒绝先行支付。
艾莉看完,把消息归档。
“这也是这次行动的成本。”
赛琳娜问:“你连这个都记?”
“尤其这个。”
英雄故事最容易忘掉停工的人。
她不想忘。
第一道门没有战斗。
菲塞尔把权限片贴上去,门亮绿。
第二道也一样。
第三道开始要求旧皇家军械编码。艾莉用正式授权覆盖。
第四道要求叶会时代的运输签章,赛琳娜远程补上。
第五道却弹出一行字:灵能谱不一致。
所有人停住。
菲塞尔脸色苍白:“我就知道。”
门壁内伸出一根细针。
不是采血,是取灵能波形。
“可以拒绝。”艾莉说。
“拒绝就开不了。”
“那也可以拒绝。”
菲塞尔看向萧凌。
萧凌没有替他决定。
最终菲塞尔自己把手放上去。
针刺进掌心。
他惨叫了一声,脸色迅速失去血色。机器抽取的不只是灵能,还把某些记忆片段投映到门壁:舞台灯、被动过手脚的鞋、雷戈里递来的钱、萧凌倒下时那一声骨头断裂。
所有人都看见了。
菲塞尔闭上眼。
门却没有开。
屏幕显示:认证材料不足。需要完整罪责链。
萧凌忽然明白鹰斯尔为什么留他活着。
第七道门不是一把锁。
是一台审判机器。
它要的不是“钥匙见过什么”,而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把最不想让别人看见的部分全部交出去。
菲塞尔说:“继续。”
艾莉按下停止键。
“先休息。”
“我还能——”
“这是命令。”她说,“证人不是耗材。”
屏幕上的红字闪了三次。
军械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敲门。
Exploración relacio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