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没有味道的花
黑龙蛇死后,雪山安静了很久。
太安静。
连我都不习惯。
前几天总有东西想吃我。
突然没人吃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第七号坐在湖边。
她把剩下那只手泡进水里。
水一开始是清的。
几息后,周围浮起一层淡蓝色血丝。
她盯着那些血丝。
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我给狼白白后腿包扎。
它疼得一直想咬我。
“别动。”
咬。
“我是救你。”
再咬。
“你娘没教你尊重人?”
这句话说完,我手停了。
狼白白也停。
它慢慢松开嘴。
抬头看了一眼洞口方向。
母狼在外面。
已经埋进雪里。
我摸了摸它脑袋。
“对不起。”
它把下巴搭到我手腕上。
没有叫。
第二个心跳很慢。
但稳。
这大概就是我们契约后的第一次和解。
代价是我手上多了两排牙印。
“你真的闻不到了?”
第七号忽然问。
我转头。
“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色东西,扔过来。
我接住。
像焦掉的肉。
“闻。”
我闻了。
什么都没有。
“这是黑龙蛇的心膜。”
“听名字就不太香。”
“正常人隔十步都要吐。”
“那省饭。”
她没笑。
我自己也没笑出来。
嗅觉没了。
不是暂时。
我知道。
锁链从我身上拿走东西时,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像屋里有人把一件家具搬走。
你看不见搬运的人。
但会突然发现那里空了。
味觉还剩一点。
嗅觉彻底没了。
我从衣襟最里层拿出迷穀花香囊。
布已经旧得发白。
边角被血泡硬了。
我凑到鼻前。
用力吸了一口。
没有。
再吸。
还是没有。
记忆里,那坛迷穀花酒应该是甜的。
迷穀花应该有一种很淡的青草味。
我记得这些。
可记得和闻到,是两回事。
第七号看着我。
“后悔?”
“后悔能退货?”
“不能。”
“那就不浪费时间。”
我把香囊塞回去。
手指却在里面多停了一会儿。
狼白白忽然凑过来。
鼻子在香囊上闻了闻。
然后打了个喷嚏。
我笑出声。
“看来还挺冲。”
第七号低下头。
肩膀动了一下。
“你又笑?”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眼神不好。”
“我现在嗅觉不好,不是眼瞎。”
她抬头看我。
那一瞬,脸上居然有点像正常人。
不是猎物和猎人的关系。
不是容器和祭品。
就是两个快死的人,坐在一个不该有湖的山洞里,看一只小狼打喷嚏。
这种时候很短。
短到让人不敢承认它是真的。
山腹深处传来水声。
狼白白突然竖起耳朵。
孵化池中央出现一个漩涡。
蓝光从湖底浮上来。
不是因为黑龙蛇。
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被刚才的爆炸震醒。
我走到水边。
湖底有石阶。
之前没有。
或者之前我们没看见。
一层薄薄的水幕下面,石阶一直通往深处。
第七号站起来。
“别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好奇都会出事。”
“有道理。”
“所以?”
“下去看看。”
“……”
狼白白已经先跳进水。
它游到石阶上方。
脚掌踩到第一阶时,湖水竟然自己分开了。
一条能走人的路露出来。
我看第七号。
“这次不是我。”
“你养的。”
“还没养几天。”
“已经学坏了。”
我们沿石阶往下。
水墙立在两侧。
里面有鱼。
那些鱼长着很长的透明鳍。
跟着我们游。
狼白白不时扑向水墙。
每次都撞一鼻子水。
玩得很高兴。
我有点羡慕它。
刚死了母亲。
刚差点死。
疼完了,还能追鱼。
人就麻烦得多。
疼过一次以后,会在下一次疼之前先害怕。
石阶底部是一间小殿。
没有金银。
没有武器。
墙上全是画。
画得很旧。
最前面是一群白翅天狼。
它们围着一扇门。
门另一边,画着许多人。
有人抱孩子。
有人挑水。
有人在地里弯腰。
很普通。
第二幅画,天狼把一群兽挡在门外。
第三幅,门上方落下来很多金色线。
把狼一只只套住。
第四幅只剩一半。
有人用刀把画刮掉了。
能看见的部分里,白翅天狼没有吃人。
它们在守人。
我站了很久。
“冰宫壁画说,兽吃人。”
第七号说。
“这里说狼护人。”
“总有一边在撒谎。”
“也可能两边都没说全。”
她看我一眼。
“长进了。”
“谢谢。”
“不是夸你。”
狼白白走到最后一面墙。
它用爪子挠。
墙灰掉下来。
下面露出一个六芒星。
和远征军徽章很像。
中间不是迷穀花。
是一轮残月。
狼白白额头的月牙跟着亮了一下。
我胸口也热。
墙后有很微弱的声音。
咚。
像心跳。
我以为是契约。
可狼白白的心跳明明就在身边。
咚。
又一下。
来自墙后。
第七号脸色突然变了。
她扑过来,一把把狼白白从墙边拽开。
“走。”
“里面是什么?”
“走!”
“你知道?”
“我说走!”
这是她第一次真的慌。
不是怕黑龙蛇时那种警惕。
是认识某个东西,所以怕。
我没追问。
我们刚转身。
石殿背后的那一下心跳,忽然停了。
紧接着。
墙缝里伸出一根很细的幽蓝锁链。
没有攻击。
只是慢慢探出来。
像在闻。
最后,停在第七号脚边。
她整个人僵住。
锁链末端轻轻碰了碰她缺掉两根手指的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墙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听不出年纪。
也听不出喜怒。
只说了三个字。
“七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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