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米乐城不收眼泪
我进米乐城不到一刻钟,木杖就被人踢断了。
断口飞出去,撞在卖肉摊的铁盆上。
哐当一声。
整条巷子都看了过来。
踢杖的是个穿灰皮衣的男人。
他鞋尖很干净。
这在米乐城很少见。
这里的路常年有污水,墙边堆着废弃的灵能电池,屋檐下晾着颜色可疑的药布。连雨落下来,都像先在别人家的烟囱里滚过一遍。
“外乡人?”
男人问。
“不是。”
“欠钱?”
“是。”
他笑了。
“那就是自己人。”
周围的人也笑。
米乐城大概有种奇怪的礼貌。
只要你欠钱,它就愿意承认你属于这里。
男人伸手去摸狼白白。
狼白白没动。
我说:“手想留着,就别碰。”
他看了看我那条微跛的腿,又看我背后的艾克弦。
“唱曲的?”
“教琴的。”
“教一条狗?”
“它比很多人学得快。”
他脸上的笑没了。
拳头却没来得及落下。
旁边酒铺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头拴在柱子上的青鬃兽发了疯。
它只有牛犊大小,本来是给搬货用的低阶灵兽,此刻两只眼睛却泛着异常的红,脖颈上的控制环不断冒火。
一个孩子被绳子绊住,正倒在它前面。
男人回头。
人群散开。
我没跑。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右膝在刚才那一下以后已经麻了,跑也跑不快。
我把艾克弦从背上扯下来。
第一声弹错了。
右手旧伤在兽界留下的裂口一用力就发紧,音偏了半格。
青鬃兽更躁。
它低头撞向孩子。
第二声,我没去压它。
师傅教过,失控的灵能像发洪水。你拿墙堵,它只会更高。
得先找它往哪里流。
我看见控制环一侧有一枚幽雾瓦斯驱动芯。
红得过头。
不是兽疯了。
是环在过载。
第三声弦落下,我把费型灵能压进音里,去切那枚芯片外层的玻型稳定膜。
费克玻。
膜一破,控制环里的残余能量从侧面的泄压孔喷出去。
砰!
火花擦过我的手臂。
皮肉立刻焦了一块。
青鬃兽前蹄已经踩到孩子衣角。
我换弦。
低音。
一下。
两下。
它眼里的红慢慢退下去。
鼻孔喷出热气。
头垂下来。
酒铺老板扑过去抱走孩子。
整条巷子安静了。
刚才踢断木杖的男人盯着我。
“你真是教琴的?”
“收费。”
我说。
“刚才算一次。”
他愣了两秒。
酒铺老板先笑了。
“你救我儿子,还跟我收钱?”
“我欠一百三十九万。”
“……”
“不要钱,我活不下去。”
老板没再笑。
他掏出一小袋艾索币,倒出十二枚。
“就这些。”
我接过来。
第一笔钱很少。
少得连债务的零头都算不上。
可我把它攥在手里时,比在兽界第一次赢下一场命还踏实。
至少这次得到的东西,没有从别人尸体上捡。
青鬃兽趴在地上喘气。
我蹲下检查它的控制环。
芯片外壳刻着一个虎头。
和鞋里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个环从哪来的?”
老板脸色变了。
“二手货。”
“谁卖的?”
“你问得太多了。”
“我可以不问。”
我把十二枚艾索币放回桌上。
“那刚才的修理费翻倍。”
老板盯着钱。
又看向巷子口。
“琳琅那边的人。”
“琳琅美人?”
他点头。
“札家下面的货。最近不少搬运兽都换了这种环。便宜,劲大。”
“也容易疯。”
“便宜就够了。”
他说。
“在米乐城,人先算今天能不能吃饭,明天疯不疯是明天的事。”
我把钱重新收起来。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见过很多贵族坐在明亮大厅里讨论三界秩序,桌上每一杯水都有人试过温度。
他们说底层的人为什么总做错误选择。
因为他们没在米乐城欠过一顿饭。
巷子深处传来铃声。
灰皮衣男人脸色一变。
他弯腰捡起我那半截木杖,递回来。
“有人找你。”
“谁?”
“你不是来找账吗?”
他朝前面一栋红灯亮着的楼抬了抬下巴。
“账在那儿。”
琳琅美人夜总会白天也开门。
门口没有美人。
只有两个膀子很粗的守卫,和一块写着“欠债也是信用”的黑木牌。
我走进去。
狼白白被拦在外面。
它牙都露出来了。
我拍了拍它额头。
“等我。”
它没听。
直到我把迷穀花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到它鼻前。
“看着这个。”
狼白白坐下。
它对那东西比对我有耐心。
大厅里面没有音乐。
几十张桌子排得很整齐。
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一个记账的人。
有人来借钱。
有人来还利息。
也有人只是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最里面,一个人背对我坐着。
他穿黑衣。
头发比三年前长了。
右手食指有一块熟悉的烫伤。
我站住。
记忆里那张已经模糊的脸,终于有了新的轮廓。
不是因为锁链把记忆还给我。
是因为真人就在眼前。
他慢慢转过来。
菲塞尔看着我。
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也不是问我的腿。
他说:
“那双鞋,你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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