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明年的合同
跨境设备单最终没有签。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对方把交货期提前了。
没有裁决者,手续来不及。
三万利润就这么从桌上走了。
我心疼了两天。
第三天,另一个客户找上门。
做住宅灵能暖炉。
利润只有八千。
手续简单。
我接了。
莫蕾偌说:
“你成熟了。”
“因为穷。”
“你所有成长能不能换个原因?”
“不能。”
冬天越来越深。
工作室窗户结霜。
狼白白最喜欢趴暖炉。
它已经能正常落后腿。
跑太快还是会跛一下。
我右膝也是。
我们两个走在街上,从背后看像一对质量不太好的旧家具。
炉边那只旧录音盒还存着历希明的课。我打开它,先听见一声很重的叹气。
那是很早以前,我坐在他左边弹错了半首曲子。
“难听。”
“你没听全。”
“没听全都难听。”
我那时不服气,现在听到这里,还是想回一句。
莫蕾偌敲了敲红凌的断路器,问木壳能不能再厚一点。
我翻出老师遗留的防溅示意图。第十一息断路器是后来才装上的,图里的木壳只能供我们自己改尺寸,不能当现成答案。
新的木壳更难看,却能挡住飞溅铜片。
录音结束时,老人还在嫌我的手太急。下一段没有录下来。
桌上的新日历圈着叶会法务交流会,是赛琳娜提醒我去看跨境合同的那一天。
那晚我在自己的录音盒里说:“今天又听了师傅的课。”
停了一会儿,我把“又”字重说了一遍。
跨年的前一天,养父没有回来。
只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没有真相。
没有笔记本。
只有一件旧毛衣。
明显大了。
还有一张纸。
【冷。穿。】
四个字。
我把毛衣穿上。
袖子长了一截。
莫蕾偌看见:
“谁买的?”
“老头。”
“审美很差。”
“活着就行。”
她没再说。
新年钟声响的时候,我站在工作室楼顶。
安塔利斯远处有烟火。
红的。
金的。
蓝的。
我闻不到火药味。
狼白白趴在脚边。
莫蕾偌在楼下骂烟火噪音会影响测量。
赛琳娜没来。
她在叶会值夜。
戴文波特又消失了。
这一次留下字条:
【去找七队真正的转运线。别跟。】
我把字条烧了。
没有跟。
至少那一夜没有。
人总要学会有些门先不推。
零点以后,我二十四岁。
固定的债还在。
锁链留下的空白还在。
红凌只能活十一息。
狼白白的腿会在冷天疼。
莫蕾偌的右手没有好全。
养父还躲着。
所有问题都没有因为新年变小。
只是日历翻了一页。
三天后,我去了叶会法务交流会。
不是为了命运。
是为了那个被退掉的三万块跨境合同。
大厅很吵。
我拿着合同站在最便宜的咨询队伍里排号。
前面还有十七个人。
等到第九个时,有人从侧门进来。
赤红与鎏金的裁决者轻甲没有完全展开,只在肩侧露出一小片凤凰纹。
她抱着一摞文件,边走边跟人说话。
声音不高。
很稳。
走到我旁边时,一张纸从文件里滑下来。
落在我鞋边。
我弯腰。
她也弯腰。
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纸。
她先松开。
“谢谢。”
我把纸递过去。
看见最上面的名字。
艾莉。
她接过纸,没有多看我。
走出两步后又回来。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合同。
“这个版本不能签。”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第七条。”
“第七条怎么了?”
“你签了,灵兽契约辅助装置一旦在跨域运输中发生反噬,全部责任归你。”
“不是运输方?”
“你这里写的是‘技术适配提供方承担连续性责任’。”
我低头。
那行字我看过很多遍。
每个字都认识。
连起来没看懂。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
“这句话值至少五十万。”
我沉默。
她问:
“你做什么的?”
“修东西。”
“法律呢?”
“今天开始学。”
她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排号多少?”
“十七。”
她看了眼队伍。
“你等到下午也轮不到。”
“那怎么办?”
她把刚掉的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个办公室号码。
“十一点以后来。”
“多少钱?”
她终于笑了。
很轻。
“第一句话就问钱?”
我觉得这句话最近很多人说。
“因为我欠得多。”
“多少?”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
只看了一眼我肩头粘着的白色狼毛。
“带灵兽?”
“嗯。”
“正式契约?”
“本命。”
这次她表情认真了些。
“那更不能乱签跨域合同。”
远处有人叫她。
她转身。
凤凰纹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低头看纸上的办公室号码。
旁边还有一行她刚写的小字:
【先别签。】
只有三个字。
后来我花了很久才知道,有些人进入你的命运,并不需要雷声。
只需要在你准备签一份烂合同时,把笔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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