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名字没有念完
主旗倒下的时候,马库斯没有去扶。
不是因为他不想。
他的右腿还钉在断裂的甲片里,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左臂从肘部起肿得像一截泡过水的木头。旗杆先压住他的肩,再慢慢滑进雪里,银灰色的布面被血和冰粘成一团。远处还有兽吼,声音却比先前稀薄,像隔着厚墙传来的风。
阿尔文扑过去,先把旗角从火星里拽出来。
“别管旗。”
马库斯抬了抬下巴。
“管名字。”
他们只剩下三十一个人还能回应口令。
这不是军官宣布的数字,是阿尔文一遍一遍点出来的。他把每个还能开口的人名字记在药箱内盖上,写完一个,就让那个人把左手按在冷铁上。没有灵能印记,没有军部识别术,只靠指纹留下的一层汗霜。
能量设备全停了。
最后两台肩灯在上一轮冲击中熄灭,备用青晶也被扔进峡口。清道蝎追着那点光去了,给他们换来不到半刻钟。现在照明只剩三支油灯,火苗小得像病人的呼吸。
萝珊单手拆开一具报废护甲。
她失去的左前臂包在厚布里,布已经冻硬。她用膝盖压住甲片,右手拧下炉芯旁的铜牌。铜牌背面刻着制造批次和军需署编号。
“第七码头的。”
她把铜牌递给阿尔文。
“和前面六块连得上。”
阿尔文没接。
“你自己放。”
“我一只手。”
“那就用一只手放。”
萝珊看了他一眼,笑得很短。
她把铜牌塞进陶嶂留下的铁饭盒。
饭盒边沿已经被撞瘪,里面没有饭。三块烧焦的麦饼早在几天前分完了,只剩一张欠粮票、一枚断扣、一小团红围巾上扯下来的线头。季恩一直把它背在胸前,贴着棉衣里层,走路时会发出轻轻的碰响。
“再装就盖不上了。”
季恩说。
“那就不盖。”
萝珊把饭盒的盖扣到一半。
“让后来的人一眼看见里面不是饭。”
没有人问后来的人是谁。
雪坡下,第一只清道蝎爬过燃尽的营地。它没有朝尸体去,先钻进一具还带余温的机甲,口器贴在断开的能量管上。幽蓝的雾从管里被吸出来,蝎背一节节发亮。
赫利俄斯趴在石缝边看了很久。
“它们不是追我们。”
“这话你说过。”
季恩扶着恩萨的木板担架。
“我现在信了。”
赫利俄斯的嘴唇裂得出血。
“它们追的是我们带来的东西。我们只是把东西穿在身上。”
担架上的恩萨睁开眼。
他腰以下没有感觉,脚踝已经发黑。每隔一会儿,他都会问自己的腿是不是还在。阿尔文每次都回答在。到后来,阿尔文连谎话也说不完整,只说:“先别管。”
恩萨忽然抬手。
“那边。”
所有人都看向北坡。
鹿角老人站在风里。
他没有靠近,只把一根白骨杖插进雪地,然后转身往岩壁后走。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又停一下。
马库斯看着那道背影。
“不是救我们。”
“我知道。”
“也别把他写成盟友。”
赫利俄斯点头。
“他只是不想让这座山再吃一遍。”
他们跟上去。
三十一人走了不到两百步,变成二十九人。
一个机枪手在翻越岩坎时忽然坐下,说自己闻到了母亲煮豆子的味道。他摘掉手套,把手伸进雪里,像要摸一只不存在的碗。季恩去拉他,男人却猛地反咬一口,牙齿咬进季恩虎口。
图腾锁链的蓝纹已经爬到他下颌。
阿尔文没有用灵能针。
他只是把男人抱紧,等抽搐停下来。
“名字。”
马库斯在后面说。
阿尔文低头。
“朴临。”
“写。”
油灯在风里灭了一盏。
岩壁后是一条很窄的裂缝,入口堆满兽骨。鹿角老人站在另一端,用骨杖敲了三下石面。
赫利俄斯听懂了。
“卸甲。”
有人下意识握紧胸甲扣。
“再卸,我们连一刀都挡不住。”
马库斯说:“挡不住就别挡。”
他先让人把自己的胸甲撬下来。
金属离开身体的一刻,锁链蓝纹在他颈侧明显暗了一点。代价同样立刻出现:风直接灌进破损的军服,伤口很快结冰。阿尔文要给他加毯子,被他推开。
“给恩萨。”
所有能脱的甲都留在裂缝外。
萝珊最后拆的是自己的右肩护片。那上面有她所在维修营的徽记,边角被她摸得发亮。她停了几秒,把护片翻过来,用刀尖刻下四个字:
制造有误。
她把护片插进雪里。
“让它自己站岗。”
他们进入裂缝。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兽巢,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太旧,边缘都被磨圆了。墙上有成排凹槽,像曾经摆放过灯。更深处没有风,只有一种持续的低鸣,听久了像有人在远处拨动一根很粗的弦。
赫利俄斯突然停住。
他抬起油灯。
石壁上刻着两排手印。
一排五指修长,掌骨结构明显属于人。
另一排指节粗大,指端有爪。
两排手印不是对抗,而是并在一起,围着一个六芒星形的花纹。
季恩胸前的铁饭盒撞了一下石壁。
盒盖弹开。
那根红线掉出来,正落在花纹中央。
鹿角老人第一次回头看他们。
他的眼睛很浑。
“花。”
赫利俄斯低声重复。
老人又说了一遍。
“迷穀。”
这是他第一次用人类能听懂的词。
石阶尽头,一扇覆冰石门缓慢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蓝光。
只有一股很淡的、像晒过麦秆一样的暖气。
阿尔文药箱里所有封着血样的玻璃管,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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