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军牌背面
雪层在萧凌脚下突然向右塌了一尺。
他来不及收脚,旧伤的膝盖先撞上冰棱,疼得眼前发白。迭代七号伸手扯住他的后领,两个人一起往坡下滑了七八码,直到一截横在雪中的金属梁挡住他们。
梁下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不是风。
萧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掌心贴在雪面,灵能只放出一缕。那缕灵能刚钻进裂隙,下面立刻有几十个细小回响同时转头,像黑暗里一排眼睛。
“清道蝎。”迭代七号说。
“多少?”
“够你把另一条腿也留下。”
萧凌把手收回来。
两人没有往下看。克斯雪山的东西,很多时候看清了反而来不及跑。
他们沿金属梁横移。梁身已经锈得发黑,中段却有一块磨损较轻的铆接铭板。萧凌用刀背刮去冰壳,露出一行旧式军械编号。
拂晓远征军第三后勤列。
他停了一下。
三千年前的远征军早已被写进这片雪里。眼前这个编号不是故事,是物证。
迭代七号蹲下去,黑色指套在梁侧摸到一个凹口。
“这里原来挂过东西。”
“军牌?”
“太大。”
两人顺着凹口旁的拖痕挖了不到半尺,一块扁平铜片掉出来。
正面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两个数字。
七码。
背面却被人用尖物刻了四组歪斜的小数。不是姓名,也不是番号。
萧凌把铜片放到眼前,没有用灵能探测。
“坐标。”
迭代七号看了一眼。
“旧军用坐标。后三位是高度。”
“你认识?”
“我被造出来以后,学过。”
它回答得很平。
这句话里没有前世,也没有记忆奇迹。只是一个实验体被灌进去的技能。
萧凌拿出历希明给他的纸册,把四组数字抄下。写到第三组时,右手忽然发抖。
不是冷。
刚才探进雪层的那一缕灵能回来得太快,带回了一点清道蝎体内的污浊。指尖像隔着一层厚布,触觉正在变钝。
他把笔换到左手。
迭代七号看见了。
“你中了一点。”
“嗯。”
“要切掉吗?”
“先不用。”
“你们人类总喜欢等到不得不切。”
“因为长回来很贵。”
迭代七号没笑。
它把一小瓶透明药液丢给萧凌。
萧凌没有接。
“你自己也在掉感知。”
“我掉的是字。”
“什么?”
迭代七号抬起头,目光停在军牌背面的坐标上。
“刚才那一行,我有一个字不认识了。”
“哪个?”
它沉默片刻。
“高。”
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萧凌把药瓶接过来,只滴了两滴在指尖。
代价不能假装不存在。
他把余下的药还回去。
“以后不认识的字告诉我。”
“你教我?”
“我也有不认识的。”
“比如?”
萧凌想了想。
“比如为什么三千人明知道前面不对,还继续往山里走。”
迭代七号把军牌翻回正面。
“这个字我也不认识。”
他们把坐标换算到纸图上。
第一处在主峰东南侧的旧运输坡。
第二处在冰河下方。
第三处靠近早已坍塌的军械支点。
第四处最奇怪。
它落在一片地图上没有任何建筑标记的空白区。
萧凌画了一个圈。
“先去最近的。”
最近的是东南运输坡。
两人绕开塌陷雪层时,下面的摩擦声一直跟着他们移动。清道蝎没有钻出来,像在冰层底下耐心地等。
走了半个时辰,萧凌的右手触觉只剩七成。
他用左手拄刀,右手负责握艾克弦,尽量不让冻伤和灵能污染同时侵入。
运输坡比图上更窄。
运输坡尽头还有一面碎掉的布告板。
板上原本钉着路线图,如今只剩几个生锈的钉帽和一张被冰黏住的值班表。萧凌用温水一点点化开边缘,没有用火烤。纸纤维已经脆到一碰就碎,快不得。
值班表记录了最后七天的运输次数。
前四天,伤员下送车次每天都在增加。
第五天突然归零。
可同一天,东井方向的“特殊转运”从两次变成十一次。
第六天,十七次。
第七天,记录中断。
萧凌把数字抄在军牌坐标旁边。
这比任何一句控诉都更接近问题核心:正常后送停止以后,特殊转运暴增。
“所以东井就是在处理伤员。”迭代七号说。
“至少处理了一部分原本可能走正常后送的人。”
“区别?”
“我们还不知道东井里发生什么。”
“可他们没回来。”
“整支远征军都没回来。”
迭代七号不说了。
萧凌把“东井=处决”几个差点写下的字停在笔尖,没有落纸。
他们现在面对的是遗址,不是法庭。
最大的诱惑不是撒谎,是太早相信一个足够顺畅的解释。
布告板下还有一个小铁钩。
铁钩挂着一块儿童巴掌大小的木板,上面画了歪歪扭扭的花。
六个花瓣。
和军徽不完全一样。
背面有一行成年人的字:“小满画的,说回来要看真花。”
萧凌确认这不属于军务记录,便把木板重新挂回原处。
风一吹,它轻轻碰着铁钩。
哒。
哒。
像很小的门铃。
三千年前可能有个人每天从这里经过,都能看见孩子画的花。
他最后没能回去。
萧凌没有替那个人哭。
他只把值班表抄得更清楚。
一座废弃的吊运架斜插在山壁上,钢索被冻成了僵硬的弧线。吊架下面堆着几十只已经裂开的木箱,箱里没有矿石,全是军需陶罐和腐烂织物。
萧凌找到第一具没有被雪完全吞没的尸骨。
死者趴在吊架控制台旁,左手腕骨上挂着一截断链,右手指骨压着一个小铁盒。
盒盖已经被踩瘪。
迭代七号要去拿。
“等等。”
萧凌指了指铁盒底下。
一根极细的幽蓝丝线,从尸骨肋间一直连到盒底。
不是机关。
更像锁链诅咒干涸以后留下的残丝。
萧凌从背包里抽出一根废旧铜线,绕住铁盒把它慢慢拖出来。
幽蓝丝线绷紧。
尸骨胸腔里响了一声。
咔。
两人同时后退。
一只拳头大的清道蝎从肋骨间钻出来,没有扑人,而是死死咬住那根蓝丝。
蓝丝断了。
蝎子也在下一瞬蜷缩,腹部像被抽空一样瘪下去。
萧凌看着它。
“它不是守尸体。”
迭代七号说:“它在吃残余灵能。”
“或者在清理。”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猜。
证据还不够。
萧凌把铁盒翻过来。
盒底刻着和军牌一样的七码。
军牌是人。
铁盒是物。
同一个号码,把一个死去的人和一件被藏起来的东西连在一起。
他撬开盒盖。
里面没有宝物。
只有半块发黑的干饼,一撮早已结晶的盐,和一张折成四折、被油浸透的纸。
纸的最外面写着两个字。
“回家。”
迭代七号盯了很久。
“这个字我认识。”
萧凌问:“哪个?”
“家。”
远处山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雪崩。
像某座三千年前的门,被他们刚才扯断的那根蓝丝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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