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被拿走的保温盐
远征第十九天,那天第一个死去的士兵不是死在战斗里。
他死在洗袜子以后。
中午短暂回暖,炊事班烧了一锅温水。士兵季同不想占用烘干燃料,把湿袜重新穿上,打算靠行军焐干。
夜里,他的两只脚失去知觉。
唐霁把人抬进军医帐时,随队军医切开靴子。
脚趾已经发黑。
“还能保吗?”
季同问。
军医没回答。
唐霁从旁边端来一口热汤。
汤里盐很少。
保温盐只剩原定配给的一半,后勤已经连续三天削减非伤员份额。
第二天,季同少了三根脚趾。
他活下来。
代价是再也跟不上原来的队伍。
祁蔚在伤员表上写:
“转驮兽照料,非战斗减员。”
她犹豫一下,又在旁边加:
“冻伤与燃料紧缩相关。”
负责汇总的人看见,拿笔划掉后半句。
“没有证据。”
祁蔚没有争。
晚上,她在自己的临时抄本里重新写了一遍。
这就是她在远征里学到的第一件事。
正式表只记录能证明的。
可如果连疑点都不另外留下,以后就永远没人知道该查什么。
远征深入以后,问题一件接一件出现。
饮水膜效率下降。
夜里有人梦游。
部分士兵皮肤下出现淡蓝线。
通信口令从三息延迟到七息,再到十一息。
兽族侦察者第一次在雪岭露面时,没有攻击。
他们只是站得很远。
七个。
披着灰白兽皮。
看着人类把营地搭在一条冰溪旁。
顾弥拿着取水杆走到祁蔚旁边。
“他们在看水。”
“你怎么知道?”
“每天都来。我们取水,他们就出现。”
工程队不肯换营。
测绘队说这里地下灵能浓度最高。
联指摘要又要求优先完成祭坛能源定位。
营地因此没动。
第三天,清洗测绘器冷却管的废液被倒进冰溪。
废液含低浓度幽雾瓦斯稳定剂。
按人界标准,不足以直接毒死人。
工程兵于是把“不会立刻杀死人”写成“安全”。
顾弥拿到水样时问:
“对灵兽也安全吗?”
没人答。
当晚,兽族第一次袭击。
没有冲营。
没有杀人。
只射断三条取水绳。
箭上绑着银羽鹰草。
祁蔚把草拿去给翻译员。
没人认得具体含义。
唐霁说:
“如果要杀我们,箭就不会只射绳。”
第二天,冰溪上游出现一只死去的小型灵兽。
腹部没有伤。
嘴边有蓝色泡沫。
顾弥冲到排液口,把阀门关了。
测绘队负责人又打开。
“你没权限停。”
“水有问题。”
“稳定剂浓度合格。”
“人界标准。”
“现在执行的是人界远征标准。”
两个人在雪地里争了很久。
最后上报联指。
批复:
“继续观测,避免影响推进。”
排液口被移到离营地更远的下游。
问题没有解决。
只是人看不见水最后流向哪里。
祁蔚把这件事写进伤病附记。
陆衡看到后,把她叫去。
“你写‘疑似污染兽族水源’。”
“是。”
“证据?”
“死灵兽。断取水绳。兽族每天看冰溪。”
“够写疑似,不够写确认。”
祁蔚点头。
陆衡把“疑似”两个字圈起来,没有删。
“留着。”
第十九天晚上,三项撤离阈值全部出现。
幽蓝光带连续共振。
通信延迟超过十二息。
饮水样本出现非自然沉积。
许川开始用两台短距通信器拼临时回撤网。
代价很快出现。
东侧巡逻区失去一半通信覆盖。
中午,一支六人巡逻队在白障里偏离路线。
回来时只剩五人。
第五个人背着第六个人的枪。
尸体没带回来。
没有多余人手。
那天以后,许川每接好一段引导线,都亲自走一遍。
顾弥则把能控制的净水优先留给伤员和饮用,拒绝在“设备清洗水质安全”栏签字。
测绘队因此和净水组吵了半日。
第三天,联指要求恢复设备用水配额。
顾弥阻止不了测绘器继续运转。
他只把第三瓶异常水样藏进自己的箱子。
下午,兽族发动第二次袭击。
这一次,箭射人。
祁蔚没有拿刀。
她缩在医务帐后面,把新送进来的伤员姓名一个个写下来。
唐霁来回抬人。
第七趟时,他的肩已经磨出血。
“休息一下。”
祁蔚说。
“床会自己长腿?”
“不会。”
“那我也不会。”
外面,一个兽族战士倒在冰溪边。
他的颈侧也有幽蓝纹路。
锁链不是只咬人类。
这让人类此前最方便的解释开始松动。
他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单纯趁机袭击的兽。
兽族看到的,却是一支带着重型装备进入领地、把废液排进冬季水源的人类军队。
双方都在害怕。
双方也都在做让对方更害怕的事。
傍晚,祁蔚在伤员表背面写:
“今日起,不再把所有兽族行动统一记作无故袭击。”
这句话没有改变战局。
甚至没有改变一支箭的方向。
它只是让后来的记录少撒一个谎。
Exploración relacio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