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冬烬的空壳
许川接到“冬烬”时，通信网已经只剩三条线。
三千年前，远征第二十六日凌晨，祭坛外围的雪被爆炸照得一阵一阵发蓝。
有人把密封柜推到他脚边。
“送北侧。”
许川正在给一台烧坏的中继器换线圈。
“我不是转运。”
“转运组没了。”
“谁签的？”
那人把签条拍在柜顶。
“联指临时指令。”
许川看了一眼。
签条是真的。
至少格式是真的。
授权章也是真的。
问题在重量。
他和维修组的人搬设备搬惯了，手一抬就知道差不多几斤。
清单上写：
冬烬密封柜，十一点四公斤。
他抬起来。
不到七公斤。
“里面少东西。”
送柜的人脸色发白。
“我只负责送到你这。”
“谁开过？”
“不知道。”
“封签完整？”
“你自己看。”
外层两道铅封都在。
金白色外域观察封签也在。
完整得太完整。
许川最讨厌这种东西。
通信设备如果坏了，总会留下烧焦、断线、温度异常。
文件柜如果什么都没坏，却比清单轻四公斤，麻烦反而更大。
他没开柜。
不是守规矩。
是没时间。
外面有人喊北坡中继断了。
许川把重量异常写在维修线轴的纸套上：
“冬烬，实测约六点八。外封完整。内容不符清单。”
纸套太容易丢。
他又在柜底内侧压了一道维修铆点。
三短一长。
意思是“重量异常，待复核”。
这是维修组自己的土办法。
谁也没想到三千年后会有人认。
“走哪条路？”送柜的人问。
主路已经被清道蝎切断。
西坡在和兽族交火。
东井外围刚刚开始撤人。
许川只剩一条维修旁路。
旧雪仓融雪井下面那条。
“帮我抬。”
两个人把柜子绑上滑架。
走出二百米，送柜的人中箭。
不是神族武器。
兽族骨箭从风里过来，穿进锁骨。
那人倒下以后还抓着柜绳。
许川想拖他。
第二支箭钉在脚边。
伤员说：“柜子。”
许川骂了一句。
“闭嘴。”
他割断柜绳，先把人拖到石后。
这耽误了四分钟。
四分钟以后，远处主路爆开。
滑架被震翻。
冬烬撞上冰墙。
外层第一道锁环裂了。
许川这才看见，金白封签下面还有一道非常细的重新粘合痕迹。
有人开过。
重新封过。
外表几乎没变化。
他把伤员固定好，拿维修钳剪断已经损坏的第一锁环。
“你干什么？”伤员问。
“确认里面是不是炸弹。”
“联指柜不能开。”
“那你去告我。”
柜门只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炸弹。
也没有清单上的全部文件。
只有三样东西。
一只薄档案袋。
一卷黑色记录膜。
还有一个空出来的固定槽。
固定槽尺寸很大。
原本至少放过一只更厚的文件匣。
那人把疼得发白的嘴唇抿了一下，终于报出名字：郁同。
他不是转运兵。
是炊事组的人。
因为转运组伤亡太大，他才被临时拉来抬柜。
郁同躲在石后，血一点点浸透衣领，还在问：“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许川正在给他压伤口。
“你要是不说话，会少耽误一点。”
“那柜子要紧吗？”
“不知道。”
“那我呢？”
许川手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
郁同居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挺公平。”
没有人给普通士兵保证“你一定会活”。到了第二十六日，这种保证比谎话更伤人。
许川用自己通信包里的备用绝缘布给他垫住伤口。那块黑色纤维后来有一小缕卡进被钳断的冬烬铅封里。
许川没有注意到那缕纤维。他只确认郁同的血暂时止住，才回身去看柜里的编号。
许川没有阅读档案内容。
他只看编号。
薄档案袋：
“甲三／第二份。”
黑色记录膜：
“外域观察复核反馈。”
空槽旁的固定标签：
“甲三／第三份或同级附件。”
他愣了半息。
甲三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第二份”和“第三份”说明这不是孤本。
而第三份已经不在柜里。
伤员低声说：“少的就是那个？”
“可能。”
“谁拿了？”
“不知道。”
许川把柜重新扣上。
坏掉的第一锁环不能复原。
他把铅封丢进融雪井。
不是毁证。
是避免别人一眼看出柜子开过。
随后用维修螺丝暂时固定柜门。
这就是三千年后萧凌找到的铅封和螺帽。
许川把异常继续记在线轴纸套。
又补了一句：
“柜内剩甲三二、外域反馈；三号位空。”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走联指指定路线。
如果柜子已经被人开过，直接送回去等于把剩下东西重新交给不明身份的人。
他把柜子拖进北侧通信检修槽。
伤员问：“你要藏？”
“我先把中继修起来。”
“这跟柜子有什么关系？”
“中继不起来，所有人都死。柜子晚五分钟不会死。”
战争里很多关键决定，当时听起来都只是这样。
先修一根线。
先救一个人。
先把文件放在不会挡路的地方。
许川把冬烬塞进检修槽第三个设备龛。
随后去修北坡中继。
他没能在五分钟后回来。
整整两个时辰，他都在外面。
第一小时，他重新接通了一条回撤线。
第二小时，他背回两个断腿的信号员。
回到设备龛时，冬烬还在。
但柜门上多了一道切口。
很细。
黑刃。
许川站了很久。
没有立刻开。
他先摸柜底。
自己的三短一长铆点还在。
说明柜体没换。
再称重量。
更轻。
六点八公斤变成四点一。
这一次，他打开柜子。
甲三第二份还在。
外域反馈膜不见了。
空槽仍然空。
也就是说，后来的人只取走了观察反馈。
为什么不拿甲三第二份？
许川想不明白。
如果对方是为了灭证，应该全拿。
如果只是为了回收神族材料，为什么第一次又动过第三份槽位？
他没有答案。
外面再次传来求救。
许川把甲三第二份拿出来。
不再把它放回柜里。
他把档案袋塞进北侧中继器的绝缘层后面。
维修设备极少有人主动拆。
然后在冬烬柜里塞进废线轴，让重量看起来不至于完全空。
柜门重新合上。
这一次他没有封。
只用黑色维修刀在门内侧划了一道。
不是暗号。
只是为了让自己下一次一眼认出有没有被换过。
他的刀，是维修组统一配发的窄刃。
三千年后，迭代七号手里的实验短刃恰好也是类似规格。
相同宽度并不意味着相同的人。
许川从检修槽出去以前，把柜体继续往祭坛方向送了四百米。
最后停在一处倒塌石墙后。
随后中继再次断线。
他再也没有回来处理冬烬。
萧凌和迭代七号爬进井底检修槽时，水把衣服全部浸透。
寒气很快钻进膝盖。
萧凌右腿越来越不听使唤。
他没有使用灵能强行升温。
那会消耗本就不多的青晶能源，也会放大附近清道蝎对能量的感知。
七号在前面爬。
左肩不能抬，只能用右臂拖身体。
几十米的维修槽，他们走了接近半个时辰。
第一处设备龛是空的。
第二处塌了。
第三处外壳上，有三短一长四个铆点。
萧凌停下来。
“许川。”
“凭什么？”
“维修组记号。跟铅封一起找到的螺帽同编码。”
他仍然说“许川的维修组”。
不是“许川本人”。
七号没有反驳。
他们撬开中继器绝缘层。
里面掉出一只发黑的档案袋。
封面只有四个字。
“甲三二份。”
七号靠着墙，呼吸很重。
“找到了。”
萧凌没有碰。
先照相。
再检查封口。
封口上没有金白封签。
只有人界统计复核处的旧蜡印。
陆衡系统里的东西。
这条证据链第一次从旧雪仓，真正接到了第二份。
萧凌用左手拿起档案袋。
右手食指突然抽了一下。
袋角落地。
七号弯腰去捡，肩伤同时裂开。
血从冻硬的绷带下渗出来。
两个人看着地上的纸袋。
谁也没说“终于顺利一次”。
克斯雪山从来不免费给答案。
七号重新包肩膀。
萧凌把第二份装进防水袋。
他们的代价又多了一样：
七号剩余绷带只够再换一次。
维修槽尽头吹进风。
风里有焦味。
不是三千年的。
萧凌抬头。
“前面有出口。”
七号问：“冬烬空壳呢？”
“先找第二份写了什么。”
萧凌看着那只发黑的档案袋。
“然后找谁把‘没有反对’写成了‘风险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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