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猫走过来
【萧凌纪元前33年|联军灵兽养护所】
鹰斯尔把本命那一栏留空了。
接件的人让他再看一遍,说有些申请人走到这里,会想把能绑在一起的都绑得更牢。他没有劝鹰斯尔勾,也没有替他选,只将两个档次日常消耗、受伤牵连与维护条件分别展开。
正式契约,可以长期维持伙伴联系。
本命共生,主人受伤,灵兽也会受累;灵兽陨落,主人亦承受重创。那不是一枚只写着永不分开的好看印记。
鹰斯尔望着猫。
它正站在窗口,看养护人员给另一只青雀添水。鸟身上有自己的伤,爪子包着,尚不能飞。猫没有扑,只隔着罩子,专心看那一点动来动去的羽尖。
“正式。”
鹰斯尔说。
他交出新的等级记录、历次临时通灵情况,以及自己能承担的供能预算。军队能提供的部分有使用边界,退队以后要重新安排;他算了离开配额之后自己需要留下多少,没把下个月可能多得的钱先填进去。
出山时,陶芩说药只够一段路,不够一场战争。
他到这里才明白,契约也是一样。
蕾娜替他核猫的旧伤,不替他作通灵判断。养护所另有音律师带他们看阵位,一名裁决者核定登记与使用范围。几种图腾在同一张桌旁出现,彼此不能因为坐得近,就代替对方签下不属于自己的那一栏。
裁决者问猫是否存在其他已知约束。
鹰斯尔本来想说只有自己临时召过,话到嘴边,想起北沟那一段黑掉的图。
“它会传像。有时候来的,不是我眼前的。”
对方抬头,让他把已经观察到的说清。
他讲过境的车,讲小球里提前出现的路,也讲凯恩在沟口看见过像桌沿的一角。没有把一切说成猫能看见未来,也没有假称自己知道另一边是谁。
核验因此多用了一日。
猫在陌生的养护台上很不高兴。它不肯待在用新布垫的格子里,鹰斯尔便拿自己的旧外衣铺上。外衣有汗味与琴木的气味,猫闻过以后,终于慢慢伏下。
他坐在旁边,想起它七岁那年从床底拖走饭碗的样子。
这些年,它给他看过许多路,也给旁人看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睡着时说的话、夜里醒过来的样子、回水坳的窗和树,会不会也到了别人面前?
他越想,越想将手按在它额上,让它从今以后只望自己。
猫抬头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鹰斯尔的手停住。
它不是因为听懂了那些要求才来蹭。它只是闻到熟悉的气味,看见这个人还坐着,便照平日一样靠近。
核验出来,养护所的音律师明确说,没有发现足以直接判定它另属谁的完整契约。可传讯能力中,确有一条不由鹰斯尔这几次临时召唤建立的旧联系。
“能拆?”
“现在不能答应。它同本身的传像回路缠着,贸然剥开,可能先伤它。也不能保证拆掉可见的一段,就没有别的影响。”
“知道接到哪里吗?”
“不知道。它送出过图,不等于我们能从这端把对面所有路都看清。”
鹰斯尔没说那就算了。他要求把这项发现留进记录,并说明暂不让猫接触未获许可的军中机密。正式契约的审核只覆盖能够确认的部分,不把旧联系一并宣布清除。
这意味着它暂时不能成为不受限制的侦察兽。
他失去了一部分原本可以申请的配额。剩下的养护开支,要从自己已经拿到的薪饷里补。
里奥听完,先骂那一头藏着的人,又问鹰斯尔还要不要继续。
“它跟了你那么久,你就不怕?”
“怕。”
“那还签?”
鹰斯尔坐在屋檐下,久久没有回答。
他不只是舍不得。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学会依靠那些窄路里的图,知道失去它以后,很多事情不能再做得那么快。把这种需要全说成不计回报的照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
“我得学会不什么都交给它。”
里奥看着他,把带来的饭放下。
“先别把吃饭交给它。它已经吃了我那份。”
猫从碗边抬头,嘴角还沾着一小点汤。
正式通灵安排在数日后。
这一回,鹰斯尔没有像第一次正式通灵时那样,先设想猫应该怎样从光里走出来。他把确认过的阵位留好,按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引导灵能,让音律师在旁协助校准,又把停止的手势告诉所有在场的人。
猫先向他走来。
它对那层光已经有些熟悉,闻过阵边,前爪便跨进半步。鹰斯尔伸出手,刚要接上,忽然想到那条无法确认去处的联系,手指缩了一下。
阵光跟着一乱。
音律师立刻停止。他没有说是猫不配合,只问鹰斯尔是否还愿意继续。
鹰斯尔望着已经走到面前、等他下一步的猫,半晌才说今天先到这里。
这一次,退开的是他。
耗去的灵能没有退回来,下午的课也只能暂停。他饿得很早,猫跟着吃饭,却并没有因此欠下一次必须走进阵里的回答。
下一次预约前,他又把限制与代价看了一遍。能确认的只有眼前这条正式联系,不能顺手变成对猫从今以后所有行为的担保。他既不能向同伴隐瞒,也不能先要求一只不会解释的兽证明自己从来没有被人用过。
重新进场以前,他请在场的人保留随时停止的安排。
鹰斯尔把那件旧外衣放到双方已经熟悉的位置,伸出左手,不再一直盯着猫的眼睛。他先让自己的呼吸稳住,等到额角的汗不再一滴滴掉进衣领,才慢慢念出咒文。
通灵门沿着有限的边界开启。
猫站在门外,尾尖轻轻动。它抬头看他,又回头看看可以退回去的地面,最后伸出一只爪子。
光碰到爪尖,微微颤了一下。
鹰斯尔没向前抓。
猫把第二只爪子也放进去,继而整只身子过了门。再出现在约定位置时,它离他不过几步,身上没有多出威风的翼,也没有因为仪式郑重便忽然高大起来。
它仍旧是一只黑金瞳的猫。
维持联系的负担落到鹰斯尔身上,比一次临时召唤更清楚,也更持久。他按照已经练过的次序收束,不让灵流全挤进旧伤处。音律师检查完成后,让他先休息,再确认契约状态。
他没有听见猫的思想。
没有看见它一生的全部记忆。
猫走过来,将头贴在他的左手下,做了它从前就会做的事。只有这一回,鹰斯尔更明确地感觉到,这条联系今后每一天都需要他们继续活着、继续照料。
那天回营,他把新增的消耗记下来,取消了一件自己原来想买的护甲配件。配件不是不能买了,只是这笔钱不能同时放在两个地方。
他给岑禾写信,告诉她已经签了正式契约,仍没有本命。他原想只写猫很好,最后把发现旧传讯联系的事也写下,托她暂时不要通过猫传任何重要消息。
信没写完,猫额前的小球亮了。
鹰斯尔以为是窗外的豆苗,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豆苗。
那是一只半埋在雪中的铁手,掌心有小树,有一点暗火,一个七岁的孩子蜷着腿,怀里抱着受伤的黑猫。
画面只留了很短的一瞬。
随后它黑下去,桌边尚未写完的信,被鹰斯尔的手指压出了深痕。
Exploración relacio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