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还没做好的床
【萧凌纪元前20年｜联军西线·归霜驻营】
新床的一条腿已经做好，买床的人却还不知道该把它送到哪里。
斯蒂安捏着木匠寄来的尺样，坐在门口比自己的肩。他订床时只想宽一些，等木匠真正问起屋子的门有多大，才想起家里的那间旧屋多年没修，门框可能已经向里歪了。
里奥替他按着另一端。
“门进不去，就先把你放里面，再做床。”
斯蒂安想要一张不硌人的床，伊凡想把地图补全，其他人也各有战后要做的事。沉星任务出发前，鹰斯尔第一次把这些未来写在行动纸背面——像只要写下来，回来的人数就能照着纸保持不变。
“你搬进去？”
“我在外头听你喊。”
斯蒂安用尺样敲他的肩，里奥没躲，笑着把那块长木条接过。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已经长到不必每回都告诉对方自己在开玩笑，偶尔一句真话，也容易被笑声先接走。
这一年，鹰斯尔已经走过很长一段军旅。
第七队沿西线换过四处驻地，袭击过收割站、截断过供能车队，也接过只能把同伴抬回一半路的护运。原先整齐的行动袋早已换成两只木箱，一只放完成的，一只放还没弄清的。
完成的那只越来越满，另外一只也不空。
有一回他们带回三名被捕的兽族搬运者，两个月后，其中一人又从别处被转卖。还有一次，艾莉娅击中了指定的神族收割官，接替他的人三日后就到了，第一件事是更换守卫与通行口令。
刀可以落在一个准确的位置，后面未必出现他们等待的空缺。
鹰斯尔为此改过许多作战方式。
他们不再只带回被击毙者的徽记，也搜取同批的押运去向与设施回路，让后续行动不必重新从看不见的地方猜。情报能改变下一次任务，有时却也被上面抽走，几个月不知用到哪里。
七人的职务渐渐固定，战力各有进境。艾莉娅、凯恩与格雷早已通过灵将阶段的相应复核，斯蒂安的盾术更稳，里奥的近战也不再只靠先冲一步。伊凡把越走越厚的布册分成几本，蕾娜仍在灵师范围内精进自己的救护，没因同行的人变强就跳到自己没有掌握的层次。
他们留在不同的位置，没人能被另一人的数字整个替代。
有时军中来人问鹰斯尔，既然已经是灵王，为何还带这些旧搭档，不换一队装备整齐、宗兽名籍齐全的精锐。
鹰斯尔望着墙边格雷那件特意将讯号窗改到右侧的甲。
“换完你们教他说话？”
来人没听懂。他也不解释。
那天下午，八个人收到一份新的夜袭令。
目标是沉星矿区的人族驻营，位于两界边境的旧矿带。人族驻军为神族监收队守住运输口，巨型抽取导管从兽界受控矿仓接入，将原生生能与其他能料分段送入回收系统。
联军计划从正面牵住驻军，第七队潜入内侧，切断主导管，破坏监收控制，撤出。三支接应组分别守外路，不在矿内同他们会合。行动一旦暴露重型增援，按既定退路退出，不继续争夺矿场。
鹰斯尔先让伊凡看图。
图上没有一个足以靠英雄名字填平的缺口。东侧废轨、西侧排石道、上部货运井，各自标明看过的日期。最近的神族重甲队据报已向南方移送，外围观察仍要在动手前再做一轮。
艾莉娅看完，提出更换枪位。
旧图上那座高塔太醒目，敌人先找狙击手，必定先照那里。她要去废船壳下，视界窄一点，撤离时却少一段悬空路。鹰斯尔同意，让凯恩一并查通道。
蕾娜问矿内有多少被拘者。
消息没有给准数。前线见过两次押运，只能确认仍有活人，不知道被安置在哪一层。此次命令的主要目标是设施，不是以八人取走整座矿场的囚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鹰斯尔让她按能背负的上限准备独立养护料，没有要求她把药箱装成一间不会耗尽的医院。随后他把动手与退出的节点逐个说清，尤其确认外围的信号中断时，不得将沉默当成一切正常。
说这些时，他比十八岁从容得多。
也更容易相信自己一定能在变化发生后找到另一种办法。
晚饭比平时迟。
格雷把汤煮坏了一回，味觉没有出问题，是锅底裂了，汤流进火里。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提议今天吃干的，被斯蒂安拿空锅敲了一下，只好找第二只锅重煮。
鹰斯尔回来时，桌上已经摆了八只碗。
凯恩收到姐姐的信。姐姐的长子去做木工学徒，第一月修坏了师傅的凳子，工钱还没拿，先欠了一只新凳。凯恩说这孩子像他，格雷问哪一点像，随即大家都去看桌下垫着的甲片。
艾莉娅的母亲年初又病过一场，如今由亲属轮流照护。信中仍问田，也问女儿回来时能不能带几枚合适的细针。她做不了整件衣服，偶尔补一小口，仍觉得日子是自己的。
伊凡说北边有一段浅滩重新生了芦。
他说得很具体，哪一处先湿，哪一处冬末能看见小鸟落足，像那是明日要交出去的路线。里奥听着，忽然问他们这一轮结束后，能不能去回水坳坐一坐。
“你先问人家有没有这么大的锅。”
斯蒂安拍拍肚子。
“锅不够，去找格雷，反正他会煮漏。”
笑声几乎把锅盖掀起来。
鹰斯尔说可以写信问。话出口时，他忽然想起最初那间炉房和被猫拖走的鱼头。那样窄的屋，若真正挤进眼前这七个人，阿苇大概会先叫他们将鞋底擦干净，再决定谁坐哪边。
他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完整地想过一顿不在营里吃的饭。
吃完以后，斯蒂安继续给木匠写信。他将送货一栏留空，只说床不要再做宽，原样就够。伊凡替他估门，却劝他最后仍找家里人量，地图管不到每一扇多年没见的门。
艾莉娅去收青灰布衫，洗过，干透，叠好。她把母亲给的铜指套塞进内袋，不往战甲上挂。那些能从伤口旁擦过去的金属，她身上已经够多。
鹰斯尔去了一趟养护所。
猫认得他的脚步，未等门开便到了格前。它这些年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见什么都扑，先嗅他的手，确认没有刺鼻的外场气味，才钻进衣侧。
旧传讯联系仍未查清。技术组确认过若干转送痕迹，不能给出对端是谁的答案。他们曾建议继续拆解试验，鹰斯尔拒绝了可能伤及它本身的部分，仍按原有限制留养。
他不会在猫面前摊行动图。
可在这半个时辰里，他愿意不再当谁的队长，任猫把头压在自己袖里，压得两根旧指头不太舒服，又一点点替它挪开。
出门时，他摸了一下它的耳朵。
“给你留了两份。别都吃了再找别人。”
猫走到门边，望着他，没有回答。
夜间检查装备，里奥把一枚旧式接件放到桌上。
那是还保留本人断开位、没有另接远程截断的那一版。他仍坚持用这个。鹰斯尔看过，没有要求他换，逐人确认这趟各自接入的范围。
最后一只箱扣好，屋里的声音便少了。
出发前，凯恩回来报告外路复查的结果。他把地图摊开，将原先认为可供重甲返场的南路划去一段。
不是更安全了。
山体滑塌，南边那支重甲可能无法继续前行。
“它们会往哪退？”
鹰斯尔问。
凯恩将手放在沉星矿区后方。
“还没看见。这里也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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