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断开的那一端
【萧凌纪元前20年｜沉星矿区·上部货运井】
鹰斯尔把绳抛下去，绳头落在格雷身边，没有人接。
他又抛了一次。
凯恩抓住了他的手腕。
“已经看清了。”
撤退命令已经下了，绳也抛到了下面。真正把人留在矿里的，不是一个宏大的阴谋，而是一个接一个只有几息的决定。鹰斯尔后来会反复记得：每一次，他都以为再多这一小段还来得及。
鹰斯尔仍朝下看。格雷的脸被一段斜梁遮住，侧肩一动不动，手停在离器械箱很近的地方。他想把绳再挪半尺，仿佛只要挪到那只手旁，白日总嫌别人扣箱不仔细的人就会自己伸过来。
凯恩攥得更紧。
炮火击在门外，热气顺着井道压下来。斯蒂安背着盾向内抵，盾面已有一处穿透的洞，洞后捆着临时拆来的甲板。每受一击，细小的碎铁便从那处往里掉。
蕾娜绕到栏边，只看过一次，便将手放到鹰斯尔肩上。
“他死了。”
鹰斯尔闭了闭眼。
“带走。”
“现在过不去。”
“我下去。”
凯恩把他拖回一点。不是怕他丢一条命，是他此刻一离开，门外那几道火便会直接落到身后尚活着的人身上。
鹰斯尔回头，看见伊凡伏在破损的装载台旁，正在给他们找路。
他终于收回绳。
绳子很轻，一点不属于自己的重量也没有带上来。他将它绕回腰间，手指却怎么都绕不齐，末端垂着，走一步便打一下腿。
装载台原来的升降主机已经损坏。
能用的只剩侧面一组机械下放结构，沿井壁通向排渣槽。它不需要重新混合陌生能源，却必须有人到上方解除卡死的锁架。上方既是艾莉娅能够看到的位置，也是重甲正在搜索的地方。
凯恩说他去。
鹰斯尔摇头，想自己过去。凯恩将脸转向他，脸上那道多年前留下的疤被新灰填满，嘴边却像要笑。
“你到了上头，谁挡门？”
鹰斯尔没有答案。
他转向里奥，让里奥接凯恩后半段。蕾娜先给两人处理正在漏血的伤处，把仅能维持的那一点留住，不说做完就不会再伤。
凯恩攀上侧梯。
他的动作依然快，旧伤没有把他变成一名突然忘记本领的人。每到一个露在外部射界里的转角，他都先看下一处遮蔽，不为快半步把整个人挂出去。
艾莉娅替他看高处。
第一枪逼退伸向梯边的短炮，第二枪压住正要从楼板上探出的守卫。她的弹药已不多，每一次抬枪都要比从前更确定。
凯恩到了锁架。
他卸开外盖，发现里面机械卡口被倒灌的灰塞住。用随身细具清出一段，架子只动了半寸，又卡住。他没有把蓝光当万能的钥匙，也没有喊一句来不及，便指望锈铁会自己让路。
里奥到了下面，用长刃的平背托住倾斜一侧。
两人互相看着，等到受力稍松，凯恩才将卡死的部件抽出。装载台猛地降了一小截，伊凡立即抬手示意停。下面的导槽已经断裂，继续直降，只会将台面掀到侧壁。
“转半边。先给人落脚。”
他将灯照向一处还能接住台角的斜面。
鹰斯尔沿那边展开领域，把有限输出留给装载台边缘。它很沉，他没打算用身体将它整架吊起，只在晃动最大的一瞬间替下方争一点不至倾覆的时间。
他右臂的蓝纹亮过肩头，沿旧有受损处一段段疼起来。
一次熟悉的焦谷气味从记忆深处涌出。
他咬住牙，不去追那气味里的人。
台面终于靠住斜面。
伊凡先下去，试过地脚，回身接蕾娜。斯蒂安仍守门，里奥托着锁架不动，凯恩将最后一道导向片卡回位置，示意可以松。
就在两人准备退下时，侧楼的神族指挥者改变了进攻方向。
他不再与鹰斯尔正面争领域，而是将一段高强度灵流压进侧廊，迫使守军从那里迅速穿过，直抵装载台背面。凯恩看见最前那人抬起的刃，位置正对着刚落到下方的蕾娜。
他没有先喊。
他从锁架旁扑下去，将那人撞向外栏。短刃在狭处相碰，火花刺进两人的视野。对方后退，凯恩跟上半步，把刃从对方手里逼开。
里奥也到了。
第二名守卫被他截住，门侧几乎没有回身的地方。三人挤在忽明忽暗的光里，脚边是向下张开的矿井。
凯恩刚把第一人击倒，另一束近距离灵能从侧廊深处打来。
这一次，不是散落的碎弹。
他的侧甲被击穿，身体贴上栏杆，手里的刃却仍朝着身后那道门。他抬头看里奥，嘴动了一下，话没有完整出来。
里奥抓住他。
凯恩的一只手在他臂甲上按了按，指向下方的蕾娜。
里奥没有松。
蕾娜自己爬了回来，与他一起把人拉到阴影里。她托住凯恩的背，手在伤处停了一瞬，随即打开药箱。
鹰斯尔将领域移过去，给她留出一道遮挡。
“还剩多少？”
他问。
蕾娜没有报药瓶的数。她在看凯恩的呼吸，按着那一处无法单凭多少瓶补回的伤。
凯恩望着鹰斯尔，瞳孔还会动。
“右后。”
那两个字很轻。
鹰斯尔本能地转头，一名守卫正从他们没看见的缺口里抬枪。他将对方逼退，再回身时，凯恩的眼睛已不再追着他。
蕾娜仍做完了该做的检查。
然后慢慢放下手。
矿井里的人声没有因此停。门外还在喊，甲板还在响，装载台下方一处受热的构件不断爆出细小火星。凯恩却已经不能再说另一种口音，告诉他们眼前这条路该怎么走。
鹰斯尔蹲到他身旁，捡起掉在脚边的防水图袋。
袋的扣带缠在他的手上。鹰斯尔想解，两根伤指忽然失去力气，怎么也挑不开。他换左手，一点一点把带松了，将图袋收进自己怀里。
“别又丢了。”
他说。
没人答。
蕾娜将凯恩放到一处暂时不会塌的内侧台面，盖住他面前落下的灰。这里带不走两个人，连活着的六个人都还没有一条完整的路。
伊凡从下面抬起头，叫他们看。
排渣槽与旧矿腹连通，低处能感觉到风。装载台再向内送一段，可以让人从破口滑下去，绕过被重甲占住的上井出口。路不是原定的，最后一段也没有得到接应组确认。
但他们已经没有原定的那一段。
鹰斯尔把凯恩的图袋握紧，向其余人传出退行。
六处里，五处回应。
他等了一瞬，才记起自己还在向凯恩原来的那枚接件发讯。
他把那一处从队列里移开。
手指停了很久。
外面忽然响起人族军官要求停止射击的喊声。有人认为再打会使整座货运井塌掉，埋住仍在内场的自己人。神族指挥者没有因此撤走重甲，只把炮口重新压低，改从支撑处逼他们出来。
斯蒂安回头看鹰斯尔。
“走哪边？”
鹰斯尔指向伊凡照亮的破口。
“向下。”
话音落下，最后那一段仍能站人的门框，开始向内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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