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没有队伍的路
【萧凌纪元前19年｜两界边境至克斯山麓】
车夫只肯把他送到路口。
“票就是这里。前头那段另雇。”
鹰斯尔将包卸下，猫篮随后递过来。他接得慢了，篮沿碰到石头，猫在里面不满地叫了一声。车夫帮他把较重的那只包推到避雨处，便收拢缰带往前走。
没有谁等他点齐人数。
驿镇的旅舍临着旧货道，屋顶用几层拆下来的舰壳拼接，晴时很亮，雨时比别处更响。鹰斯尔租到最里面一间，床窄，桌小，打开琴匣便没有地方放碗。
他把碗端在手里吃。
第一夜醒来，他以为听见格雷从左边骂了一句。睁眼，旁边只是隔屋客人在抱怨漏雨。他坐了片刻，给猫添水，重新躺下。
第二夜，他梦见里奥没有按那枚断开位。
梦里，里奥的脸在槽底一点点模糊。鹰斯尔醒来，枕边湿了一块。他摸到袋里的旧木牌，四个字还在。
晨间他拿出回路草图。
强制闭合的那一段仍在内页。他将八个小圈挨个描深，描到最后一个，墨在原先的断开位置积成一小团。
猫跳到桌上。
他把图移开，手却没像过去那样立刻停住。他很想知道，那一头是否也在看他坐在一间窄屋里，重新画一场永远不会成功的救援。
午后，旅舍来过一名递件人。
边境到询的日期临近，通知被送到他留下的地址。鹰斯尔收了，问能否因伤改期，递件人让他直接去裁决驻点说明。驻点离这里只有半日路，不是遥不可及的另一界。
他没有去。
当天晚些时候，他退了房，托人把去白坡的信交寄，带猫走进克斯山麓。家书里的路他认得，裁决驻点的路他也认得；此刻走的这一条，两边都不到。
山里仍冷。
他不能再像青年时穿着战甲走过结冰的浅沟，得用探杆先试，试过才将包移到另一侧。有一段坡很滑，猫自己跃过去，他跟着跨，伤腿疼得几乎跪进水里。
猫在对面等。
他看了它一眼，忽然笑出一声，笑声立刻散在风里。
“你也不来扶。”
猫舔爪子。
傍晚，他找到一处废弃的路料洞。洞里有旧铺草、半截断木与一口锈铁锅，锅底破了，不能煮东西。他拆开自带的干粮，留下够猫的部分，又把最潮的布挪到靠近火的地方。
暖芯是从驿镇买的，只够有限的夜晚。
七岁时，他不知道一枚暖芯能用多久。如今他知道得很清楚，剩下的天色却一点没因此变短。
猫吃完，靠在衣旁打盹。
他将兽牙握在掌心，眼前浮出那个文录青年的脸。想起对方说我叫贺循，他便转去看火；火里却又有当年祭坛上母亲鞋边那一道歪线。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想从一段记忆里逃开，已经会撞进另一段由自己制造的记忆。
夜深以后，猫额前的太极球亮了。
他本来只当又是无法辨认的旧图。可这一次，球中出现一张极近的纸，纸边放着一枚暗色扣件，与他在归霜养护所看过的影像不同。
上面有字。
不是七个人的名字，也不是迟来的军中回函。
有人写道：你带回来的那一套回路，缺了最后一页。
鹰斯尔伸手将草图盖住。
球中那张纸被翻过去，另一面仍有字。
他盯着它，直到暖芯的指示暗了一格。
随后，洞外响起很轻的一声踏雪。
猫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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