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第十七张床
【萧凌纪元前16年夏|米乐城·南仓救护院】
杜砺的女儿把糖放到父亲掌心,糖又滚了下来。
她捡起来,擦擦纸,再放一次。这回杜砺把手往里偏了一点,仍没合住。妻子姜棠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接过糖,剥开,放进他的嘴里。
“你尝。我们在家都尝过了。”
杜砺点了点头。
小姑娘望着父亲胸前系的带子,问是不是衣服太大,所以要捆起来。姜棠说是让他躺得稳,接着拿出纸,叫她去桌上画一会儿。
纸上还是屋顶。
只是这一回,屋里多了一张很大的床。
鹰斯尔站在帘外,手里拎着带来的东西。他没先进去,直到姜棠从床边起身,朝他点一下头,才将食物和换洗衣物放到小桌旁。
“我已经跟她说了。”
杜砺说。
“你不用再说是为了护车。”
鹰斯尔的手从包上松开。
姜棠把丈夫的旧工牌放到桌面,指着后头那段外场约定。她不熟悉巨甲,出事以后才让闻峤从头讲了一遍,也找顾芒问过。黄旗没收,杜砺还在作业,甲却动了。
“这部分我担。”
鹰斯尔说。
“哪部分?”
他顿住。
“院钱你付,家里吃饭的,你补。那他以后呢?”
帘外的推车过去,轮子碰到地板接缝,一下一下响。小姑娘抬头,又低下去,把房顶画得更宽,像这样就能装下大人还没讲清的东西。
诊室里的疗愈师叫施芥,负责杜砺这段伤后治疗。她先看了从断潮坡送来的记录,再将能确认的情况一项项说给夫妻二人听。
骨伤可以继续处理。脊背与肩部的灵能支路受挤压,身体对意图的回应断续不稳,恢复不会像接好一根机器管路那样齐整。现在能吞咽,能说话,部分指尖会动;能否重新独自行走,需要后续观察和训练。
她没把没有把握的日子写出来。
杜砺听完,只问能不能坐到窗边。
施芥叫来人,按他能够承受的方式慢慢调整。枕头一换,杜砺的额头便冒汗,挪好以后,却终于能看见院中晒着的被单。
被单的影子不断落到地上。
“这样行。”
他说。
鹰斯尔看着那一小块窗,想起自己刚学会将领域放得更远时,曾以为距离不再会成为问题。眼前的杜砺只挪了半步,已经用了四个人。
余下货物由接替的护运队送入临海装配场,原来的器具损失另行核认。当日结算,救护院把预付款单交给他。运输延期、苍狼维修与伤者照护分别登记,靳秀那笔预支的第二项劳务已按完成部分结清。那个人得到的自由没有倒转,他自己却又多了一项不能用结清两个字办完的事。
黑刃随后带来事故记录。
原稿写设备在交火中异常移动,鹰斯尔看完,将异常两个字划去,补上自己要求前移的经过。闻峤也在场,承认听见杜砺尚未退出,仍按主驾驶要求送入供能。
两个人都签了。
“我的最后一趟到这里。”
他说。
鹰斯尔抬头,想劝,顾芒已把新的护送安排交给接手者。报酬有结余,他没多拿,伤者有需要作证的部分,他会说。至于今后还要不要站在苍狼影子下面,他已经作了决定。
“你之前答应看旗。”
他说完,走了。
鹰斯尔没有追。
那日傍晚,杜砺女儿画完一张屋子,送给父亲。她叫小满,名字是杜砺起的,说别的都不要太满,吃饭那只碗可以满一点。小满把画挨在床头,认真地叮嘱他,窗要朝这边开,这边太阳多。
杜砺笑了笑,牙间那块糖还没化完。
“行。都按你的。”
母女回去后,屋里静下来。他叫鹰斯尔把那幅画挪低,说自己仰着头看会累。
鹰斯尔照做。
“你打算给我什么?”
杜砺忽然问。
“该有的治疗、赔偿。我在找更好的办法。”
“别先替我答应。”
“我会告诉你。”
杜砺望着他,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仍想相信的那一点东西。鹰斯尔无法受用那点相信,站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救护院给杜砺的床号是十七。
蓝色小牌挂在门边,每次有人送药、换布,都先看一眼。鹰斯尔起初不喜欢,问为何不能写名字。管床的人翻给他看,姓名、伤况都在后面的记录中,门外只需方便找。
他没有再争。
晚间回工坊,裴萤已等在自己门口。
她听闻出事,问是不是那一套强制回流。鹰斯尔摇头,说是巨甲移动,人在下面。裴萤便没继续推断,只让他把旧图收好,别在此刻拿一套能让人动起来的技术,当成对所有伤的回答。
他坐到桌边。
活体区那份未签的施工页仍在,纸角已被他翻软。旁边,是施芥写下的长期养护和复查安排。一条路缓慢、花钱、没人承诺能让杜砺重新走;另一条路尚未真正试过,却已经画出了站立的人形。
夜深,黑刃带来一封邀请。
札虎杰想见他。
附在信后的,是一副适配人体的外骨架侧图。图中那只手,握得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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