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父亲没有喝完的茶
【萧凌纪元25年秋|人界·萧凌父亲住所】
茶凉了,萧凌的父亲还没合上相册。
照片里儿子坐在他的肩上,笑得嘴都张开。那时候拍照的人让两人靠近一点,他已经觉得肩上的重量很踏实,仍往前走了一小步,怕把孩子的脸落到光外。
他们重逢以后,并没有一下解开过去所有心结。萧凌会问,会生气,也会因父亲一句轻松的笑觉得自己又被挡到真话之外。父亲知道,仍有许多话没有说。
他藏过的东西太多。
有的是为了保住儿子,有的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计划,也有一些连他自己都难以再分清,最初的保护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不许对方知道。
墙边的猫抬起头。
父亲看见,没有赶,甚至像认得它已经来过许多回。他将相册收拢一点,遮住后面夹着的几页纸,自己端起茶,走到窗边。
窗外街道很普通。
有车,有卖食物的人,有孩子在经过巷口时突然奔跑,被大人叫住。若能一直看这样的景,许多更大的计划似乎都可以暂时放下。
他却没有真正放下。
几次暗中安排接连被截,札虎杰把三张失败路线摊在桌上。还没圈出下一处,他的手先扶住桌沿,杯里的水晃了一圈。
杯沿碰到窗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不能稳住。
更深处的痛很快上来。那不是突发旧疾。札虎杰命芋思琪下的毒,终于在这一刻发作。
他想转身去够桌上的联络器,脚却不再按原先的顺序动。相册从另一只手里滑落,照片散在脚边,其中那张骑肩的旧照翻了半圈,停在离他不远的地上。
他伸手去接。
没接到。
这一次没有谁及时从门外进来,像多年以前他曾经闯进另一处实验室,把一个尚未决定自己命运的生命带走。自己做过的好与坏,也不能在此刻自动抵成一份活下去的凭证。
他的身体沿墙慢慢滑下。
猫退到阴影里,额前太极球亮了一瞬。
另一处,芋思琪已经收起了自己经手的器具。
离开时,她的手一直没有完全稳下来。那只手曾扶萧凌做过康复动作,如今同一只手把父亲的死亡留给了他。
消息抵达海底时,鹰斯尔正在复查蓝灵研究。
他把来讯读完,脸色骤变,不是因为自己一直想保护萧凌的父亲,而是札虎杰越过了他原先保留的时机。那名旧研究者握着许多他们仍可利用的东西,直接杀死,等于先替鹰斯尔毁掉一只尚未完全打开的箱。
他当即叫来雷戈里。
“谁准的?”
雷戈里没有推诿,说是札虎杰。
“我说过,现在不动。”
“主人的命令。”
两句话撞在一起,屋里骤然冷了。
鹰斯尔看着眼前这个总以主命为理由的人,忽然清楚地看见自己给部下留下的样子。若两位主人说的不一样,最后照做的人该先向谁证明忠诚。
他没有在这一刻承认这种相似。
只是把愤怒更重地压向札虎杰。
当天晚些时候,萧凌接到噩耗。
他赶到父亲住处,站在窗边那片空下来的地方,看一只已经打碎的茶杯,许久没有动作。官方的初步说明写得很简短,他却无法让那些字同父亲近日的样子完全接上。
艾莉陪着他。
不急着让他振作,也不替所有疑点给出结论。两人先处理眼前的后事,保存能保存的东西,等他有一点力气,再逐页看留下的纸。
鹰斯尔后来得到的记录里,有一段很短的声音。
萧凌在问,父亲最后有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能够确认。
他听完,把传讯关掉。
海底那间安静的屋里,他突然想起自己至今也不知道母亲最后那一句,被炮火盖住的话,到底说了什么。
这相似没有使他停止报复。
反而让他更难容忍,别人在未经自己允许时,先替他决定该怎样制造这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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