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另一条岸线
【萧凌纪元26年｜内海临时救援区】
艾莉找到萧凌时，他正把别人的名字说错。
不是不认识，是失血与疼痛让眼前的人影不断混到一起。他看见一个疗愈者弯腰，以为是旧医院里某个曾经教过自己如何抬腿的人，叫了一声，得到的却是陌生答复。
艾莉握住他的手。
“是我。”
海面恢复平静以后，真正漫长的部分才开始。活下来的人要找药、找住处、找失踪者，也要决定怎样说起鹰斯尔。没有任何一种称呼，能替他们自动完成这些事。
他看了很久，目光才慢慢停稳。
她没有问赢了吗。身后的担架一副接一副送来，有些上面的人还在说话，有些已经被盖住脸。外海的光尚未完全暗下，远处城市仍在燃烧，胜利两个字在这样的地方显得没有可以安放的位置。
“猫呢？”
萧凌忽然问。
艾莉以为他在问狼白白，告诉他契约状态已交给相应人员查看，需要休养。他摇头，随后又自己停住。
那只黑金眼睛的猫没有同他们出来。
他最后看见它低头伏到鹰斯尔身边。以后会有人根据现场记录与残余反应核定死亡，此刻他却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只失去了一个永远不会再追来的敌人。
他还看见另一条本来可以不走到这里的生命，被带到了这里。
艾莉没有替猫的死给鹰斯尔添一句温柔的免责。她只捏了捏萧凌的手，让他别再用正在流血的身体承担眼前所有确认。
赛琳娜从外侧回来。
她的一只手臂已被固定，脸上尽是倦意，仍在核各组最后的去处。部分失联人员已经找回，部分仍没有消息。她要求把出发、途中失联、已接应与确认死亡分别留下，不许为了尽快宣布战斗结束，将没找到的人统一填进一个省事的格子。
邵辛在旁帮忙。
他终于找到先前那名嫌靴子湿的队员。找到的是从二号艇残骸附近送来的遗体，左靴仍扣得很牢，右侧护甲裂了。他蹲下来认过身份，站起以后继续抬下一副担架。
抬到一半，忽然哭了。
手仍没有松。
女王在救援舰上收到第一份岸城损失。
不完整，许多地方连回讯都没有。她看完，将原本准备的战报放到一旁，命救援力量先去没有回应的那几处。新的海岸地形已经与旧图不同，熟悉的登陆点未必还在，要让领航先查，不许因赶时间将下一批人也送进无法靠岸的水里。
一名大臣试着提及叛乱已平、蓝灵收回。
她抬头看他。
“先把死伤报完。”
那人闭嘴了。
岸站外，姜棠坐在一只临时木箱上，小满站在她身旁。
她们原先住的那片地方已经不能回去，带出来的东西堆在脚边，最上面是交接养护用的薄册。小满几次朝转运处走，又回来，怕母亲听不清新的呼叫，也怕父亲被送到别处时没人能认出他。
她已经不是当年隔着窗给父亲看一张树画的孩子。
她自己的手也有了年岁留下的纹，走长路会累，家中还有需要报平安的人。可叫到十七号的时候，她仍像很多年前一样，先往声音那边冲了一步。
“他叫杜砺。”
她停在登记台前，声音抖得厉害。
负责的人看过薄册，重新念了名字。
杜砺被推出来时，脸色很差，身体连着独立辅助，尚不能自行坐起。小满没去拉那些自己不懂的接口，只先把手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缓慢地抬眼。
“你娘……”
“在。后面。”
姜棠被人扶着走近，坐到担架边。两个人望着彼此，谁都没有先说终于。
隔得太久了。
那些年并不会从今日开始重新还给他们。
杜砺用尚能活动的指尖碰了碰妻子的手，随后很轻地问，屋子还在不在。
姜棠摇头。
他闭上眼。
小满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先找个地方坐。我们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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