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留在别处的证词
【萧凌纪元26年|内海灾后调查点】
第一份送来的资料没有海水味。
它来自宁朔住了多年的街镇,纸边磨软,几处由本人按过指印。调查员起初以为拿错了,翻到接件编号,才发现它所记的正是海底已经毁掉的一种限制。
宁朔也来了。
他比离开工坊时老了许多,肩背不能久坐,每隔一阵便要站起换位置。他没有因此让旁边的人替自己说完,只叫记录者等一下,喘过气,再讲下一段。
当年他曾明确拒绝适配。
拒绝以后,仍然被留在里面。后来获准离开,身体上的损伤也没有随那张纸一起清掉。这些事,他在外面的院所留过病历,也向帮助自己的人写过经过。
武库的火烧不到每一份已经交到别人手中的东西。
靳秀寄来的是另一套材料。
离开石棚转运站以后,她辗转做过校准与修理,换过住处,也有过许多年不愿再提那个接应院。如今听见鹰斯尔死了,她愿意说明自己确实由他付出代价争得解约,也愿意将当初回收方怎样将人重新交付的经过留下。
她没有因此同意把鹰斯尔写成从未参与过奴役的人。
“那一天,他让我出来。”
她在陈述里写。
“我记得。别拿这一天替里面所有日子签字。”
连蘅的旧工作记录由保管处送来,标着她退出军事校准的时间、交还的权限,以及当时已经提出过的异议。有人想凭她后来离开便说所有参与者都该更早看清,另一名调查员却指出,需要分别问谁知道什么、谁有能力改变什么、又真正作过什么决定。
替整间工坊一口气定清白或有罪,都比逐个看人容易。
他们没有走那条容易的路。
闻峤接受问询时,膝部又做过一次处理。
他把当年那半步的驾驶记录讲了两遍。黄旗是否还在,杜砺是否还在下方,自己有没有听见停止,他一项项回答,没有等人从损坏的设备里替他找出全部事实。
问完,他坐了很久。
“后面我也开过。”
他说。
不仅一次失误,不仅一项愿意承担就能与其他年岁隔开的错误。他运过人,运过武器,知道有些门关闭以后不是只为保密,也知道自己可以在某些时候拒绝得更早。
记录者换了一张纸。
没有让他用这句承认换一句可以回家了。
来自裴萤旧归档处的材料则更加残破。
有些只是多次转抄的片段,有些能与保留下来的器具编号相对。幼年鹰斯尔的约束调整、后来被不同工坊改用的技术、相关监督者的署名,逐渐在几个互不相同的来源里接上。
莱娜的名字确实在其中。
议会的一些接收与转用也确实在。
但并非每一道空白都能因此由想象填满,更不能拿到一个上层名字,就将下方所有后来发生的选择都改成早已无可避免。
调查员将尚不能证实的部分留空。
另一边,王室开始追查当年蓝灵晶石失窃与宫中火灾。谁被迫开门,谁下令掩盖,哪一份准许使兵厂获得更长的隐蔽,问题沿着原来供给的道路慢慢走回去,走到一些仍活着、仍愿意说都是鹰斯尔所为的人面前。
他们不喜欢这样的走法。
有人试图抽走材料,有人要求将范围限于已经毁灭的地下基地。几份副本因此被分别保存,不再只留在一个一声令下便能腾空的柜里。
傍晚,宁朔准备离开。
门边有人向他打听,身体是不是已经完全好了,他摇头,说阴天仍难受,长路也走不了。
“那你以后怎么过?”
他看向街口来接自己的小车。
“照以前那样。累了就歇一会儿。”
车里有人先给他挪出能坐稳的位置。
他上车时,手里拿的是自己那一份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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