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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03 · Original oficial en chino · R6.3.1

Rey de las cadenas: Zha Hujie

第85章 一只旧舞鞋的第二种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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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只旧舞鞋的第二种用途 萧凌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发现自己的债务信封被人撕开了。 不是偷钱。 里面的三十六艾索一枚不少,只多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催告单。 “本月最低偿付:四百二十艾索。逾期三日,启动附属资产核验。” 纸压在历希明那间长期康复病房的小木桌上,边缘被早晨的潮气卷起来。送催告单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留下脚印,像一张纸自己从债里长了出来。 历希明在灶边煮粥。 “看完了?” “嗯。” “吃饭。” 萧凌把纸翻过来。 附属资产核验的项目列得很细:授课收入、艾克弦设备、医疗反馈环、未登记演出所得,以及“具备可处置价值的个人专业用品”。 最后一项后面,手写了两个字。 舞鞋。 萧凌盯着那两个字。 历希明把粥放到他面前。 “他们知道你还有一只。” “知道。” “值钱?” “以前值。” “现在呢?” “对我值。” 历希明坐下来吃自己的。 “那就别给。” 萧凌笑了:“债务条例不是你写的。” “也不是札虎杰写的。” “但他买了其中几笔。” “买债和买人不是一回事。” “账本上有时差不多。” 萧凌把催告单折好,塞进衣袋。 今天他原本要拿三百艾索去做右膝的第二轮深层热疗。医生说如果这个月停掉,关节周围已经形成的代偿性硬结可能继续加重,以后走路会越来越依赖左腿。 催告单要四百二十。 他手头只有四百七十三。 两件事不能都做。 以前遇到这种账,他会先还债。 债会敲门,会写红字,会有人站在剧院门口看他。膝盖不会。膝盖只会在夜里疼,疼得再厉害也不会盖章。 萧凌把四百七十三艾索摆成两排。 历希明看了一眼。 “别问我。” “我没问。” “你脸上写着。” 萧凌沉默很久,把三百艾索装进治疗袋,只拿一百七十三放进债务信封。 “他们会算我逾期。” “嗯。” “可能来核验。” “嗯。” “可能拿走琴。” “琴是我的。” “他们不一定讲这个。” 历希明喝完最后一口粥。 “那就让他们来。” 萧凌抬眼看他。 “你一个教弦的,打得过债务执行员?” “打不过。” “那你还这么说。” “因为你以前把每一笔债都当成比身体更真的东西。”历希明把碗洗了,“现在终于知道,腿坏了,债也不会替你走路。” 萧凌没有回答。 他把一百七十三艾索封好,在催告单上写下一句话: “本月先付一百七十三。其余延期。医疗支出优先。”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过去会写的话。 中午,债务核验的人果然来了。 两个人,灰外套,胸口挂着合法执行牌。没有粗暴踹门,也没有骂人。他们甚至很客气,先出示文件,再问萧凌是否承认逾期。 “承认。” “是否具备足额偿付能力?” “不具备。” “是否同意核验附属资产?” “按合同可以核的,你们核。” 其中一个年轻执行员看见墙边的艾克弦。 “授课设备?” “不是我的。”历希明说。 执行员在表上打勾。 “医疗反馈环?” 萧凌把铅木盒拿出来。 对方扫了编号,皱眉。 “设备存在异常远端响应记录,已被系统标成待复核,暂不能处置。” 萧凌心里一沉。 “谁标的?” “上游系统。” “哪个上游?” “看不到。” 年轻执行员又看向地上的旧舞鞋。 “专业用品。” 萧凌用脚挡了一下。 “已经损坏。” “仍可估价。” “估。” 执行员蹲下来,戴上手套检查鞋底、鞋帮和内衬。 这只左脚舞鞋原本是成对定制的。右脚那只在事故后沾了血,后来作为调查物留在剧院仓库,不知去了哪里。剩下这一只跟着萧凌搬过两次住处,鞋底磨薄,鞋口被剪掉一条皮,里侧还写着他年轻时怕拿错鞋留下的一个“凌”字。 执行员查了旧品牌目录。 “原价六百四十。单只、重度使用、结构残损,估值二十七艾索。” 二十七。 萧凌忽然想笑。 他曾经穿着它在满场灯光下跳过一段九分钟的独舞。那天谢幕后有人送他花,后台挤得连走路都困难。现在它在债务表里值二十七艾索。 年轻执行员问:“是否自愿交付抵扣?” “不。” “那需要说明保留理由。” 萧凌想了想。 “我要用它回来。” 执行员没听懂。 “什么?” “教学用。” 历希明在旁边咳了一声。 萧凌改口:“个人康复辅助。” 执行员看向他的右膝,又看鞋。 大概觉得世上欠债的人总有一些奇怪理由,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在表上写:“残损专业用品,保留,暂不处置。” 另一名执行员收走一百七十三艾索,开了回执。 “仍差二百四十七。三十日内补足,否则下次核验可能扩大。” “知道。” 他们走后,萧凌把回执放进盒子。 历希明问:“心疼钱,还是心疼鞋?” “钱。” “说谎。” “鞋只值二十七。” “所以更心疼。” 萧凌低头看那只鞋。 “原来值过很多。” “东西没有原来值多少。”历希明说,“只有现在拿它做什么。” 萧凌抬起头。 历希明已经把昨晚缠在他手腕上的鞋皮解下来,放到桌上。 “今天开始做回返锚。” 萧凌没动。 “要毁鞋?” “会。” “毁多少?” “看你有多想回来。” 历希明拿出一把小刀。 他没有先切,而是让萧凌自己来。 回返锚不是法器,也不是凭一件有感情的旧物就能跨域。历希明先讲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原理。 任何跨界行为,本质上都要同时解决三件事:身体或灵能结构如何穿过边界;另一端如何识别接收;原处如何保留可供回返的相位参照。 旧式跨域设备靠庞大的机器完成。 普通人没有机器,就只能借机器留下的接口。 所谓“锚”,只是把一个人的长期感官、动作习惯和低强度灵能相位固定在一个可重复读取的媒介上。它不提供开门能源,也不能把人凭空拽回来。真正回返时,仍要有足够能源重新建立通道。 “所以舞鞋只是地址。”萧凌说。 “对。” “钥匙呢?” “你。” “钱呢?” “能量。” “门呢?” 历希明看向北方。 “找。” 萧凌拿起刀。 第一刀切进鞋跟时,他手停了一下。 鞋的结构一旦切开,就再也不能穿了。 尽管他其实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穿它跳舞。 人有时会保留一些再也用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还有希望,而是因为不愿意承认某一种自己已经死了。 刀继续往下。 鞋跟里露出多层压制的柔木、缓冲纤维和一片薄薄的青晶稳定片。那不是能源,只是高端舞鞋为了让落地更均匀加入的微型结构。 历希明让他把写着“凌”字的内衬也剪下一小块。 “这块最重要?” “不是。” “那为什么剪?” “因为你每次穿鞋都摸到这里。” 萧凌把两块材料压在一起,用从旧弦拆下的细丝缠住。 旧舞鞋从一件遗物,变成一个不能再穿的东西。 他忽然没有想象中难受。 可能因为它终于又有了用途。 傍晚,历希明把回返锚接到艾克弦尾端。 “试。” 萧凌拨出第一音。 没有霜。 第二音。 窗外的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第三音。 他的左脚脚底再次出现雪地的触感。 这一次没有立刻追着那感觉走。 他先想自己的房间,想膝盖热疗时金属桶里发苦的药味,想剧院后门那块总积水的石板,想母亲小时候给他缝过的一只歪口袋,也想那张每个月都会变数字的债务回执。 最后,他想左脚那只已经被自己切开的舞鞋。 相位没有向北冲。 反而像一根绳,稳稳拴在身后。 历希明看着测能针。 “对了。” 萧凌额头已经出汗。 “我什么都没做。” “你学会没把自己扔出去。” 这一句话,比教会一个音难得多。 同一天下午,札虎杰失去了第三份王室能源外包合同。 北极星原本排名第二。 第一名在开标前主动退出,按照旧规则,第二名应该递补。 结果王室采购署临时宣布“资质复核”,把项目转给了一家从未进入前三的旧公司。 尼古拿到通知时没有骂。 他把三份失去的合同摆成一排。 九十天竞价优先被冻结,不意味着不能竞标。 可三份本来有把握的项目连续被拿走,已经不是市场。 “王冠那边在罚你。”尼古说。 “也可能是影子议会。” “谁罚得起我们三次?” “都罚得起。” 札虎杰把第三份通知折好。 三份项目加起来,预估利润十一万艾索。 这就是他昨夜虚假登记的第二层价格。 雷戈里坐在门边磨铁杖底端的防滑钉。他没有幸灾乐祸,只问:“后悔吗?” “十一万不值得后悔。” “再加上四万七维护费,一张黑晶牌,一项九十天权益。” “还不够。” “你现在像在拍卖一个秘密。” 札虎杰抬头。 “秘密如果没有人竞价,就不是秘密。” 尼古从另一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告。 “有人出价了。” 报告来自影子议会。 没有责骂,没有追究虚假登记,也没有再次要求提交萧凌姓名。 只给了一个新的条件: “恢复王室竞价优先:提交雪线活体候选完整相位,或完成灰手套候补第一次事故清理。” 雷戈里读完,冷笑。 “他们不管你撒谎,只管你什么时候补作业。” 札虎杰看着“事故清理”四个字。 “事故在哪里?” 尼古翻到背面。 “没写。” “那就别接。” 尼古愣了一下。 “你连地点都不问?” “清理这种词,如果不写地点,通常代表地点比事故更值钱。” 札虎杰把报告锁进抽屉。 “让他们等。” 晚上,他去了琳琅美人旧楼。 那家曾经被他拿走一年分红权的场子已经换了招牌,门口不再站穿亮片衣服的姑娘,而摆着几盆细叶竹。分红权还剩四个月到期。 老板娘给他端了一杯很淡的酒。 “你很久没来。” “账上没问题就不用来。”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 札虎杰没有接。 老板娘把一本旧客簿放到他面前。 “有人问过你。” “谁?” “不知道。灰手套。” 札虎杰抬眼。 “真的戴灰手套?” “左手戴,右手没戴。” “多大?” “老。六十?七十?看不出来。走路很慢,但背不弯。” “问什么?” “问你小时候住米乐城哪条巷,问你母亲是不是会缝蓝线,问你父亲有没有在雪季替人运过一只没有编号的木箱。” 札虎杰的杯子停在唇边。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 老板娘笑了。 “我知道你妈缝蓝线。你以前袖口裂了,自己也只会找蓝线补,难看得很。” 札虎杰低头看袖口。 现在的衣服都是裁缝做的,没有补丁。 “那个人还说什么?” “他说,灰手套不是他们的名字。” “我已经知道。” “他说你若知道了,就该再问一句。” “问什么?” 老板娘学着那老人慢吞吞的口气。 “上一双手,为什么总要把手套留给下一双?” 札虎杰沉默。 “他给你留了这个。” 老板娘从柜台下取出一粒很小的银扣。 银扣正面没有图案,背面刻着一串年份。 札虎杰看见第一个年份时,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的年份。 不是出生年。 是父亲第一次从米乐城消失整整半年的那一年。 札虎杰小时候问过。 父亲只说去北边送货。 送的什么,从来没说。 “人呢?” “走了。” “往哪?” “北。” 又是北。 札虎杰握紧银扣。 旧站、王库零号接口、雪线三号、灰手套、父亲曾运过的无编号木箱。 这些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 可越收越紧时,他反而没有立刻追。 一个人若看见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扇门,最该怀疑的不是门后有什么,而是谁把箭头画得这么整齐。 “查这枚扣。”他对尼古说。 尼古接过。 “从你父亲查?” “不。” “那从哪?” “银矿来源、铸造批次、旧工务署制服采购。” 尼古笑了一声。 “终于不像儿子了。” 札虎杰看着窗外竹叶。 “做儿子查不清账。” 萧凌纪元二十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安塔利斯下了三场小雪。 第一场雪后,萧凌补上了那二百四十七艾索。 第二场雪后,他的右膝深层硬结没有继续恶化,医生把热疗频率从每周三次降到两次。 第三场雪后,他有了九名固定学生。 九个人里,四个是孩子,两个是码头记账员,一个是想让手指不再发抖的退休裁缝,还有一对总吵架的夫妻。夫妻每次一起来,弦音就乱;分开上课,又都问对方学得怎么样。 萧凌赚的钱仍然少。 但第一次,他的收入不是别人同情他、借给他,或者赔偿他。 是有人认为他教得值。 他开始把每月收入分成四份。 三成还债。 三成治疗和生活。 两成买弦与维护。 两成存着。 历希明看到最后那只存钱盒时问:“存什么?” “开门的钱。” “你还真准备去。” “嗯。” “可能死。” “我现在过马路也可能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历希明想了想。 “过马路死了,至少尸体容易找。” 萧凌笑起来。 那是断腿以后,他第一次笑得像以前。 时间进入萧凌纪元二十二年。 新年的第一天,札虎杰收到银扣鉴定。 银来自四十八年前皇家北线工务银矿,扣型属于“跨域事故处置员冬装”,内部俗称灰手套制服。 采购记录里,第一批一百二十枚。 最后登记回收,一百一十九枚。 缺一枚。 缺失原因: “临时民间运输人员失联,未回收。” 失联人员姓名栏被涂掉。 但家庭籍贯还在。 米乐城。 札虎杰看了整整一分钟。 尼古站在对面。 “要继续查名字吗?” “查不到。” “为什么?” “有人就是想让我看到这里。” “你父亲?” “可能。” “那你不去北边?” 札虎杰把银扣放进抽屉。 “去。” “什么时候?” “等萧凌先动。” 尼古皱眉。 “为什么一定是他?” 札虎杰把雪线三号的活体响应曲线摊开。 “因为门在叫他,不是在叫我。” 同一天,萧凌在历希明的屋里把存钱盒砸开。 一千一百八十四艾索。 不够真正启动一座完整跨域门。 甚至不够买高纯青晶。 历希明却只拿走其中六百七十。 “剩下的留着。” “为什么?” “回来以后要吃饭。” “如果回不来呢?” “那更不能把钱都给我。”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 “我一直讲。你以前没钱听。” 六百七十艾索被换成三样东西:一只低容量青晶匣,一罐经过许可的兽源生能缓冲液,和一枚旧式幽雾稳定芯。 都不强。 也都不神奇。 历希明把它们放到桌上。 “记住,门吃的是这些,不是你的血。” 萧凌点头。 “你的血以后如果有用,也只能用来认证、建立契约或者做相位标记。谁告诉你割一刀就能凭空开门,谁要么是骗子,要么准备把你整个人当燃料。” 萧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听起来第二种更贵。” “贵的是你,不是血。” 他们没有去皇家设备,也没有去北郊雪线三号。 历希明带他走了两天,去了安塔利斯北境一处早已废弃的山地运矿隧道。 隧道尽头埋着半座旧传送框。 不是完整设备。 只剩两个立柱和一块满是裂痕的底盘。 狼形刻痕就在左柱下方。 狼鼻向北。 萧凌看到它时,心里忽然一紧。 “我见过。” “哪里?” “梦里。” 历希明没有说梦不可靠。 他把青晶匣接上底盘,又把生能缓冲液和幽雾稳定芯分别接入另外两路。 测能器显示总可用输入:七十八单位。 “够吗?”萧凌问。 “只够试开,不够保证来回。” “那怎么办?” “不开完整门。” 历希明从包里拿出一个细小的金属环。 “先建立联结体。” 这是萧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历希明解释得很慢。 跨域时如果人的完整肉身直接与陌生环境、陌生灵能场碰撞,风险太高。旧时代有一种低功率办法,会先在边界另一侧建立一个由本体感知、少量能量和当地物质共同构成的临时“联结体”。 它不是分身。 更不是凭空多出一个人。 联结体有多少结构,就必须消耗多少能量和当地可用物质;本体能够借它感知和短暂行动,但两边共享负荷。联结体损坏,反馈会落回本体。 “今天只伸一只脚?”萧凌问。 “最好连脚都别伸。” “那来这里做什么?” “让门认识你。” 萧凌拿出那只旧舞鞋。 它已经不能穿。鞋跟被切开,内衬少了一块,剩下的部分用细弦重新缠成一只扁平的锚袋。 历希明把锚袋固定在传送框的人界这一侧。 “最后一次问。还去吗?” “去。” “不是为了逃债?” “不是。” “不是为了治腿?” 萧凌想了一下。 “也不是。” “为了那只狼?” “有一点。” “还有呢?” 萧凌看着黑漆漆的门框。 “我想知道为什么它一直在找我。” 历希明点头。 “那就开始。” 青晶匣先亮。 生能缓冲液随后进入底盘。 幽雾稳定芯最后启动。 没有雷鸣,没有光柱。 只有门框中央的空气像冬天的湖面一样慢慢结出一层极薄的白。 测能器数字快速下降。 七十八。 七十一。 六十二。 每下降一点,底盘就更热一点。 历希明盯着损耗。 “稳住。” 萧凌拨响艾克弦。 第一音确认此处。 第二音寻找彼处。 第三音寻找回来。 旧舞鞋锚袋微微颤动。 白色薄膜另一侧,出现了一片雪。 不是幻觉。 风把一粒雪吹过边界,落到萧凌面前。 雪粒融化。 只留下极小一滴水。 测能器停在六十。 输入七十八,有效建立边界联结六十,损耗十八。 百分之二十三点一。 历希明松了一口气。 “正常。” 萧凌却没听见。 他听见了狼叫。 很近。 白膜另一侧,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出现在雪坡后。 那只白色幼狼比他之前感到的更瘦,左前腿带着血,毛上结着冰。它没有靠近,只隔着边界看他。 然后,它身后更高的雪坡动了一下。 一只比牛还大的冰晶雪豹从雪里抬起头。 历希明脸色一变。 “关门。” 萧凌没有动。 白狼也没有逃。 它前腿受伤,跑不快。 雪豹一步一步往下。 测能器开始报警。 维持边界每一秒都在消耗青晶和缓冲液。 五十八。 五十六。 五十四。 “萧凌!” 历希明已经伸手去切断幽雾稳定芯。 就在这时,萧凌看到白膜下缘浮出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像另一只属于自己的脚。 联结体开始形成。 没有完整身体。 只有左脚和小腿的一部分。 当地雪粒与微量灵能被拉进轮廓,真实消耗随之加快。 萧凌终于明白历希明说的“共享负荷”。 另一侧那只半透明左脚踩进雪里时,他自己左脚也同时感到刺骨的冷。 白狼抬起头。 萧凌向它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人界的本体没有越过门框。 雪界的联结体却在另一边真正留下了一个脚印。 冰晶雪豹停住了。 它看见了突然出现的“人”。 白狼也看见了。 萧凌低头。 那个脚印旁边,雪下露出半截旧金属牌。 牌上刻着一个小狼标记。 以及两个几乎被冰磨平的字。 “灰手”。 萧凌还没来得及看清第三个字,雪豹突然扑下。 历希明一把切断稳定芯。 白膜瞬间崩塌。 最后一眼里,萧凌看见白狼不是往远处跑。 它朝他的联结体扑了过来。 门关了。 山洞里只剩测能器尖锐的报警声。 萧凌重重跪倒在地。 左脚脚背出现三道血痕。 像被什么爪子隔着两个世界抓过。 历希明蹲下来检查,脸色很难看。 “我说过,联结体受伤会反馈。” 萧凌喘着气。 “它不是抓我。” “什么?” “那只狼。” 他低头看三道血痕。 伤口很浅,位置却像某种用尽力气留下的印记。 “它在拉我过去。” 山洞外,萧凌纪元二十二年的第一场大雪终于落下来。 雪落到安塔利斯的时候,札虎杰正在参加一场他没有资格竞价的开标会。 九十天的王室外包优先被冻结后,他仍可以坐在旁听席,只是不能举牌。原本最可能被北极星拿下的北线能源巡检项目,以比成本价还低百分之六的价格落到一家老牌工务公司手里。 主持人念出结果时,札虎杰没有动。 雷戈里坐在他右边。 “第四份了。” “嗯。” “你还准备交多少学费?” “直到我知道老师是谁。” 开标结束,人群陆续离场。一名穿皇家工务旧制服的老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右手提公文箱,左手没有戴手套。 可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整齐的浅色痕迹。 像常年戴着什么。 雷戈里也看见了。 他刚要起身,札虎杰用手背压住他的铁杖。 “别追。” 老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没有看雷戈里。 只看札虎杰。 然后把公文箱换到左手,露出右手掌心。 掌心用墨写着一个字。 “雪。” 下一秒,他混进散场的人群。 雷戈里低声问:“还不追?” “追不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来逃的。” 札虎杰起身。 他走到老人刚才经过的位置。地上有一枚被踩扁的纸片,是开标会随处可见的座位号。 背面写着一串旧式维修频率。 尼古后来查到,那不是通讯频率。 是雪线三号应急广播的监听频率。 晚上,札虎杰把一台四十年前的旧接收机搬进办公室。 机器是从废品仓买来的,外壳发黄,右下角还粘着一块小孩贴过的红色纸星星。修理工说这种东西现在只能听到电流噪声。 十一点四十三分,噪声里出现第一声脉冲。 十一点四十四分,又一声。 札虎杰把纸带接到记录轮上。 脉冲被打成一排小孔。 雷戈里盯着那些孔。 “什么意思?” “维护报码。” “你会?” “不会。” 札虎杰把十年前零号接口档案里的一张维修报码表拿出来,对照了半天。 第一组是“边界建立”。 第二组是“未知活体”。 第三组很长。 他翻了三页,才找到对应。 “联结体。” 雷戈里脸色变了。 “萧凌?” 札虎杰没回答。 接收机又响。 这一次,脉冲频率突然加快。 纸带连续打出七个孔,机器里的线圈热得散出焦味。 最后一个报码只有两位。 “危险。” 雷戈里已经站起来。 “你不是说等他自己走到门口?” “他已经到了。” “那现在呢?” 札虎杰看着桌上那枚父亲留下的灰手套制服银扣。 “不知道。” “你也会不知道?” “我知道怎么收债,怎么买公司,怎么让一个人没有便宜的钱可借。”札虎杰说,“但我不知道雪山另一边有什么。” 雷戈里盯着他。 “所以你准备救他?” 札虎杰笑了一下。 “你怎么总喜欢把事情说得这么好听。” “那你去干什么?” “看门。” “门后要是死了人呢?” 札虎杰把银扣收进口袋。 “那就看是谁让他死。” 雷戈里拄起铁杖。 札虎杰看了他的左肩一眼。 “你别去。” “又来?” “这次不是因为我不信你。” “那是什么?” “雪线设备的事故清理可能需要搬重物,你左手没用。” 雷戈里沉默两秒。 “你这辈子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伤,不让他干活?”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付第二次治疗费。” 雷戈里笑骂了一句,还是跟着下楼。 门口,尼古已经让人备好两辆车。 “去哪里?”车夫问。 札虎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北方的云被雪光照亮,像黑夜里有一大片看不见的海。 “先去雪线三号。” “然后?” “看它让我们去哪。” 同一刻,安塔利斯北郊雪线三号自行亮了一次。 没有任何人供能。 准确地说,并不是没有供能。 它从自己多年未动的应急储备里扣除了最后一点维护能量,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墙上留下了一条自动记录: “候选旅客边界接触成立。” “联结体初成。” “回返锚有效。” “正式跨域尚未完成。” “灵兽契约:无。” “维护事件等级:上升。” 下一行,是发往灰手套维护网的通知。 “请第十三任候补准备事故清理。” 而灰色箱子里,那枚札虎杰没有拿走的铜牌,自己翻了一个面。 背面原本只有候补继承条件。 现在多出了一行新字: “事故地点:克斯雪山。” 札虎杰赶到雪线三号时,铜牌还在震。 墙没有亮。 应急储备已经耗尽,整个站房只剩寒风穿过破窗的声音。灰色箱子自己开着,里面那只旧手套平放,像一只已经死去很久的手。 铜牌上的“克斯雪山”下面,又出现一行小字: “事故清理需承担维护责任。确认后,本次跨域设备损坏、遗失能量、活体回收失败均记入候补名下。” 雷戈里读完,皱眉。 “这就是让你替旧系统赔账。” “对。” “可以不接。” “可以。” 札虎杰看向箱子。 “但不接,我们只能从安塔利斯绕陆路去克斯雪山最近的旧节点。最快三天。” “萧凌未必撑三天。” “所以它把价格写得很清楚。” 雷戈里问:“你不是想看谁让他死?” “活着的人更好问。” 札虎杰戴上了灰手套。 手套比他的手大一点,皮革冷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掌心银线接触皮肤的一瞬,右手两根常年麻木的手指竟同时疼起来。 不是恢复。 只是旧伤被设备识别后强行建立了触觉反馈。 墙内响起声音。 “第十三任候补,临时接受。” “维护债建立。” “保证金:三万六千艾索。” “事故结束前,雪线相关资产不得转移。” 尼古在后面低声骂道:“又要钱。” 札虎杰却只问:“通路。” 墙上浮出一幅极淡的旧地图。 雪线三号并不能直接把他们送到灵兽世界。它只标出一条被废弃几十年的北线维护轨道,轨道尽头连接克斯雪山下的旧跨域检修井。 如果那口井还活着,他们能比陆路快两天半。 雷戈里看着地图。 “现在出发?” 札虎杰把三万六千艾索的保证金确认单按下指印。 “现在。” 灰手套掌心留下一个很浅的狼形压痕。 不是纹身。 却洗不掉。 至少在这笔维护债结清以前洗不掉。 札虎杰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小时候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母亲握着他的手。 后来第一次签债,是父亲把笔推给他。 现在第三次,有一只已经不知道传过多少人的旧手套,把他的手按进另一种账里。 铁轨深处传来老旧检修车重新通电的轰鸣。 狼鼻指向北。 而这一次,札虎杰没有站在门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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