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杀令穿过三界之门
第一支追杀队找到木屋时,炉子里的水还在沸。
萧岑从后窗翻进雪沟,左臂抱着育生匣,右臂用一条旧床单吊在胸前。他刚跑出不到五十米,身后的木门就被轰碎。
风把喊声送过来。
“屋里有血!”
“向南!”
他没回头。
昨夜他用民用晶矿勉强给育生匣续了两个小时。代价是把唯一能取暖的晶矿烧空。天亮前,屋里冷得连铁杯里的水都结了冰。
十七号的生命指标却稳定下来。
萧岑不知道原因。
他只知道这孩子比他见过的任何实验体都更顽强。
荒原南侧有一条废弃货运线,尽头是旧跨界货场。几十年前,灵兽材料和人界矿产曾从那里转运,后来因为边境战争关闭。萧岑在研究站档案里见过线路图。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路。
正常关卡会核验身份。
他已经没有身份了。
影子议会在警报发出的第一小时就注销了他的研究员编号,冻结账户,抹除居住记录。一个人在制度里消失,比死更快。
萧岑抵达货运线时,天刚蒙蒙亮。
一辆老式矿车停在铁轨上,驾驶员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蹲在轮组旁用扳手敲冰。
她看见萧岑,没有先看他的脸。
先看见了他怀里的育生匣。
“死人?”
“孩子。”
女人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出生?”
“快死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
“上车。”
萧岑愣了一瞬。
“你不问?”
“问了你就会说实话?”
“不一定。”
“那问什么。”
女人叫白姨,名字是真是假不知道。矿车车厢里堆满廉价青晶矿渣,只有驾驶室旁留着一小块铺稻草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午饭——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麦饼——扔给萧岑,又从座位下面拖出一只旧能源箱。
“里面还有一点原生生能液,给民用机甲急救用的。”
萧岑盯着她。
原生生能不是便宜东西。
“我以后还你。”
“你先活到以后。”
能源液接入育生匣后,监护屏终于从红色转成黄色。
百分之十一。
萧岑松了一口气。
白姨却看着能源表皱眉。
“这么小的东西,一晚上吃掉我半个月的能源。”
萧岑说:“它的转换损耗异常高。”
“多少?”
“至少二成。”
白姨骂了一句。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反而让萧岑安心。
只要有损耗,就还在灵能守恒的规则里。
他最怕的是十七号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因为研究站最喜欢不受规则约束的东西。
那意味着更深的切片,更长的实验,更彻底的利用。
矿车离开荒原以后,白姨一直没有问孩子为什么被追。
她只问了一件事。
“吃奶吗?”
萧岑怔了很久。
“不知道。”
白姨回头看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偷孩子?”
“他还在育生匣里。”
“总有出来的时候。”
她从座位后面翻出半罐奶粉。罐子早过期了,盖子上画着一只笑得很蠢的白鹿。
“我外孙以前喝的。人没养住,奶粉倒剩下了。”
萧岑没敢接话。
白姨也没有继续。
矿车穿过一片盐碱地时,远处能看见废弃村庄。房屋屋顶塌了一半,墙面残留着旧时代的征税标语。路边立着能源配给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本月民用青晶份额。
白姨指了指。
“以前这里有两百多户。后来矿脉被收归贵族,民用配给一年比一年少,人就散了。”
“研究站档案说这里是自然迁徙。”
“档案还说我男人死于设备事故。”
她笑了一下。
“其实是矿井配给削减,防护甲没电了。”
萧岑没有解释。
他忽然明白,研究站里那些整齐的表格,出了门以后都有人脸。
矿车中午经过一处临时检查点。
不是神族。
是当地矿务卫兵。
白姨让萧岑躺进矿渣下面,只留一条缝呼吸。育生匣太大,藏不进去,她干脆把一件油布工作服披在上面,伪装成旧动力核心。
卫兵敲了敲车门。
“载什么?”
“废渣。”
“最近丢了神族管制品,开箱。”
白姨没动。
“你开。”
卫兵皱眉。
“什么意思?”
“我腰疼。”
她说得理直气壮。
卫兵骂着爬上车。
靴子踩过萧岑头顶的矿渣。
一块尖锐碎矿压进他脸侧,他连呼吸都不敢重。
卫兵走到育生匣旁,伸手去掀油布。
匣内突然响了一声。
很轻的“滴”。
萧岑全身绷紧。
卫兵的手停在半空。
白姨在下面喊:“老动力芯,漏电,碰坏了你赔。”
“还能漏电?”
“你老婆还能漏脾气呢。”
另一名卫兵笑出声。
检查的人嫌晦气,最终没掀。
矿车重新启动以后,萧岑从矿渣里爬出来,脸上都是灰。
白姨递给他一块布。
“神族丢东西,为什么人界卫兵替他们找?”
萧岑说:“有报酬。”
“多少?”
“不知道。”
“那就是不少。”
她望着轨道前方。
“人饿的时候,神和鬼给的钱都一样。”
这句话后来萧岑写进了笔记本。
不是因为深刻。
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有些人并不相信宏大的阵营。
他们只相信冬天有没有煤,孩子有没有饭,受伤以后有没有人付药钱。
矿车开出十几公里后,天空出现三个黑点。
白姨只看一眼就把油门推到底。
“不是巡逻机。”
萧岑认出来了。
神族制式追踪翼。
三架。
第一轮能量弹落在铁轨前方,炸起半面山坡的雪。矿车剧烈颠簸,车轮发出刺耳摩擦声。
“他们要的是你还是孩子?”
“孩子。”
“那你下车。”
萧岑沉默。
白姨偏头。
“我说真的。你抱着它跳下去,他们会追你,我还能活。”
萧岑看着她。
女人脸上没有恶意,只是很平静。
这世上很多选择都没有对错,只有谁来付钱。
他抱起育生匣。
“谢谢。”
白姨却忽然一脚踹开驾驶室侧门。
“我还没说完。”
前方出现岔轨。
她猛地扳动机械杆,矿车冲向左侧废线。右侧则继续通往跨界货场。
白姨将一只装满废矿渣的金属箱绑上应急推进器,朝右侧轨道推了出去。
箱子表面贴着育生匣拆下来的旧能量贴片。
三架追踪翼果然分出两架追向右侧。
只剩一架。
“骗不了多久。”
白姨说。
“够你跳车。”
矿车冲进峡谷。
两侧都是陡壁。
萧岑看见前方一条结冰的支流,突然明白她要做什么。
“你呢?”
“车是我的。”
“他们会杀你。”
“那就看他们嫌不嫌一个老太婆麻烦。”
白姨把一只布袋塞进他怀里。
“麦饼拿走。小孩以后长牙了也吃不动,给你自己。”
萧岑没接。
追踪翼再次俯冲。
光束击中矿车尾部。
整节车厢炸开。
白姨被冲击波撞向仪表台,额角立刻流血。矿车开始失速。
萧岑扑过去扶她。
她却用力推开他。
“下去!”
矿车已经接近冰河。
萧岑看见她腿被变形的金属板压住了。
他试着抬。
纹丝不动。
追踪翼第三次调头。
白姨从腰间抽出一把老式灵能手枪。
只有一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车吗?”
萧岑没有回答。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研究站运过货。”
她看向育生匣。
“有些箱子会哭。”
萧岑的手停住。
白姨抬枪,对准矿车顶部的青晶动力核心。
“后来我不干了。”
“走。”
萧岑抱着育生匣跳下车。
身体砸破薄冰,河水像刀一样切进皮肤。他死死托住育生匣,让它始终在水面上。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然后是爆炸。
火光照亮半条峡谷。
那架追踪翼来不及拉升,被爆炸掀落,撞进山壁。
萧岑在冰河里漂出去很远。
他爬上岸时,手脚已经冻得发紫。布袋还挂在胸前,里面两个麦饼泡透了水。
他回头。
峡谷里只剩火。
没有矿车。
也没有白姨。
他没哭。
只是把那两个已经不能吃的麦饼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里面。
追踪翼坠毁以后,萧岑在河岸边找到一截烧黑的金属。
是矿车车门。
上面还挂着白姨用来擦手的蓝布。
他站在那块残骸旁很久。
峡谷太陡,下面全是火和冰,不可能再下去找人。
他把蓝布解下来,拧干,叠好,和麦饼放在一起。
背包里开始有一些没用的东西。
坏掉的身份牌。
泡水的麦饼。
一块油污蓝布。
它们不能换钱,不能供能,也不能挡追兵。
可萧岑一样都舍不得丢。
他以前在研究站负责计算转化效率,什么都要看数值。百分之十五的损耗还能接受,百分之三十就是失败。高纯晶矿比低纯矿值钱,完整器官比残损器官优先保存。
逃亡第二天,他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的价值无法计算。
如果真要算,白姨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赔掉一辆车和一条命。
而他连她全名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萧岑没有吃剩下的麦饼。
他饿着。
不是为了纪念。
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还不配把它吃掉。
第二天清晨,他还是掰下一小块。
因为孩子需要有人继续抱着他走。
活着的人没有资格一直拿死者当借口饿死自己。
这一点,他花了一夜才想明白。
当天傍晚,萧岑走到旧跨界货场。
货场比档案里更破,吊臂倒在杂草中,巨大的灵界之门只剩半圈框架。门体中心没有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要开启它,需要青晶灵矿。
萧岑身上一块完整晶矿都没有。
育生匣的能源又降到了百分之七。
他在废墟里找了两个小时,只找到碎矿。
纯度低得可怜。
但可以用。
他把碎矿一块块塞进启动槽。
灵界之门亮了一瞬,又熄灭。
差一点。
只差一点。
萧岑从口袋里摸出研究员身份牌。
身份牌中央嵌着一颗高纯青晶,用来维持权限认证。
一旦拆掉,这张牌就彻底作废。
它是他最后能证明自己曾经是谁的东西。
萧岑看了几秒,把身份牌掰开。
晶石落进掌心。
他把它塞进启动槽。
灵界之门发出低沉嗡鸣。
淡蓝色光膜从残破框架中缓慢展开。
萧岑抱起育生匣。
就在跨进去之前,身后废墟里传来鞋底踩碎玻璃的声音。
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几十米外,没有武器,也没有追。
那人只是抬起手。
手套背面,有一个萧岑再熟悉不过的暗色徽记。
影子议会。
黑衣人隔着风雪说:
“萧研究员。”
“你带走的不是孩子。”
灵界之门开始关闭。
“你带走的是一个被旧档反复标记、却始终解释不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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