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断腿
萧凌纪元二十年的最后一周,铁棍落下的时候,萧凌先听见了骨头的声音。
不是很响。
像冬天有人踩断一根干树枝。
随后疼痛才来。
右膝向一个不应该出现的方向折下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萧凌倒在舞台上。
雷戈里后退半步。
手里的铁棍还带着表演用的银色缎带,看上去仍像一件舞台道具。
只有萧凌知道,那一下不是失手。
城际舞者荣誉赛允许使用轻型道具。
棍、扇、长绸。
规则要求所有硬质道具套上缓冲层。
雷戈里的棍子也有。
可刚才砸下来的一刻,缓冲层被一股极短的灵能震开。
只有一瞬。
静灵幕甚至来不及报警。
萧凌想站起来。
右腿完全没有反应。
观众席开始乱。
何兮莉娅从侧幕冲出来。
“别动!”
萧凌撑着地面。
“鞋。”
“什么?”
“我的鞋。”
左脚那只舞鞋停在两米外。
鞋底有一道不自然的湿痕。
刚才最后一次转身,他就是在那里失去摩擦。
像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油。
何兮莉娅也看见了。
她伸手要去拿。
一只脚先踩住鞋。
菲塞尔。
他脸色白得吓人。
“先救人。”
何兮莉娅抬头。
“把脚拿开。”
菲塞尔没动。
“我说,把脚拿开。”
周围已经有人冲上台。
医务员抬来担架。
雷戈里把铁棍交给裁判,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意外。”
萧凌躺在地上看着他。
“你是谁?”
雷戈里走近。
“输给你的人。”
“我们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医务员按住萧凌。
剧痛骤然炸开。
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右腿从大腿根一直固定到脚踝。
病房很白。
白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兮莉娅坐在床边,眼睛全是红血丝。
萧凌第一句话还是:
“鞋呢?”
“没了。”
“什么意思?”
“被拿走了。”
“谁?”
何兮莉娅没有回答。
萧凌看她。
“菲塞尔?”
她点头。
比赛结束以后现场混乱。
那只左脚舞鞋不见了。
菲塞尔也不见了。
剧院的人去他住处找,房间已经空了。
衣服没带多少。
通讯器关机。
像早就知道今晚不会回来。
三个小时前,菲塞尔还不知道那根铁棍会真的落下去。
他在更衣室里换鞋,雷戈里靠在门边,把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放到桌上。
里面只有一点透明液体。
“涂在鞋底外缘。”
“做什么?”
“让他最后一圈失一次重心。”
菲塞尔盯着瓶子。
“然后呢?”
“然后你赢。”
“我问他会怎么样。”
“摔一下。”
雷戈里把瓶子往前推。
“舞者摔跤,不稀奇。”
菲塞尔没有拿。
“我不需要这样赢。”
“那你为什么还在听?”
一句话让房间静下来。
雷戈里很会挑伤口。
他没有再劝,只拿出这一季的演出分账。
萧凌的名字后面,是最高档。
菲塞尔的名字后面,少了将近一半。
“你比他早进剧院。”
“关你什么事?”
“你教过他动作。”
“闭嘴。”
“你替过他三次。”
“闭嘴。”
“他拿走主舞,拿走掌声,连你喜欢过的人——”
菲塞尔猛地站起来。
“她从来没喜欢过我。”
雷戈里看着他。
“那更可怜。”
菲塞尔一拳砸在化妆镜上。
玻璃裂了一角。
手背流血。
雷戈里还是没动。
“我只要他输一次。”
“之后呢?”
“之后是你自己的事。”
菲塞尔低头看那瓶液体。
他没有欠札虎杰的钱。
也没有人拿刀逼他。
后来许多年,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
那天做出选择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拿起瓶子。
只在左鞋底边缘抹了一点。
一点点。
他告诉自己,萧凌最多摔倒。
告诉自己,比赛结束以后可以道歉。
告诉自己,朋友之间有些嫉妒很正常。
人做坏事以前,最擅长的往往不是骗别人。
是把坏事改一个听起来没那么坏的名字。
事故发生后,菲塞尔冲上台。
他本来想把鞋留下。
可何兮莉娅喊出“鞋”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所有人都会从那道湿痕查到自己。
恐惧比愧疚先动。
他踩住鞋。
趁担架挡住视线,把鞋塞进演出布景的废料袋。
再后来,他逃了。
直到跑出安塔利斯,他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被抓。
是因为那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一直跟在后面。
萧凌闭上眼。
他不愿意相信。
几年前两个人还坐在剧院后门喝最便宜的果酒。
菲塞尔说,你才是他们想留下的人。
原来那句话没有消失。
只是一直放在某个角落里。
慢慢发霉。
医生进来。
手里拿着影像片。
“右膝粉碎性骨裂,韧带大面积断裂。”
萧凌睁开眼。
“多久能下地?”
医生停了一下。
“走路?”
“跳舞。”
病房里没人说话。
萧凌又问一遍。
“多久?”
“如果只要求正常行走,经过重建和疗愈,大概率可以恢复。”
“跳舞。”
医生把片子放到灯板上。
“原来的强度,不建议再想。”
“建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不信我。”
医生看着他。
“但骨头不会因为你不信就长回原样。”
萧凌盯着那张片子。
膝关节碎成很多块。
细小裂纹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他忽然想起父亲。
七天。
才七天。
急救层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在衣服上。
“能用灵能疗愈吗?”
“可以辅助。”
“那就用。”
“你脚踝的图腾印迹正在异常活跃。”
医生掀开被子。
固定架下方,萧凌左脚踝外侧浮着一圈极淡的幽蓝纹路。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像有一条细链子藏在皮肤下面。
“如果直接灌注高浓度原生生能,会和你体内未知灵能源发生冲突。”
“结果呢?”
“最轻是反噬。”
“最重?”
医生没回答。
萧凌明白了。
何兮莉娅抓住他的手。
“先保住腿。”
手术方案最终用了低浓度原生生能配合传统骨骼重建。
疗愈速度很慢。
但风险更低。
为了阻止脚踝图腾在重建期间持续扰动经脉,疗愈师在踝部加了一道临时封印。
银白色的医疗阵压下去时,萧凌疼得整张床都在抖。
图腾一点点暗下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
那是他出生以后,脚踝第一次变得像一个普通人的脚踝。
他却没有感到轻松。
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关进去了。
手术做了九个小时。
醒来以后,账单先到了。
第一张,急救。
第二张,骨骼重建。
第三张,原生生能。
第四张,长期康复。
后面还有剧院合约中断赔偿、比赛责任争议的律师保证金,以及父亲长期住院后不断累积的房屋和医疗费用。
何兮莉娅一张一张算。
算到后面,手停了。
“多少?”
萧凌问。
她把纸翻过去。
“先别看。”
“多少?”
“我们想办法。”
“多少?”
何兮莉娅终于把最下面那张汇总单递给他。
一百三十九万艾尔达币。
萧凌看了很久。
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零。
没有。
病床旁边放着一份紧急医疗融资合同。
提供方是一家他没听过的民间金融公司。
利率高得像笑话。
可医院已经垫付了第一阶段费用。
不签,后续重建中止。
签,六年都未必还得完。
合同最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印章。
米乐城。
札虎杰家族旗下。
何兮莉娅把合同拿走。
“不能签。”
“那怎么办?”
“我去借。”
“向谁?”
她没回答。
“你家里不会借给我。”
何兮莉娅脸色变了。
萧凌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的家人本来就反对她和一个无背景的舞者在一起。
父亲还能守着小院时,至少还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现在连院子也压在债上。
“我可以多接演出。”
“你还要演。”
“我还能跳。”
“你刚才医生说什么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
“所以更不能为了我停。”
何兮莉娅站起来。
椅子被撞倒。
“萧凌,我不是来听你安排我怎么牺牲的。”
病房外有人经过。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椅子扶起。
重新坐下。
“我们一起想。”
萧凌看着她。
“好。”
他说得很轻。
像答应一件自己并不相信的事。
第二天,赛琳娜来了。
她没穿叶会制服。
也没带人。
手里只有一个袋子。
里面是水果和一张银行卡。
萧凌看见卡,立刻把袋子推回去。
“不要。”
“不是叶会的钱。”
“那更不要。”
“是我的。”
“更不行。”
赛琳娜看着他固定到不能动的腿。
“你以前没这么客气。”
“以前我还在叶会。”
“所以?”
“现在不是了。”
赛琳娜沉默。
窗外下着雨。
她忽然问:
“后悔吗?”
“什么?”
“北仓那次。”
萧凌想起被他放走的少年。
那张苍白的脸。
如果重来一次,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开那扇门。
“后悔腿断得太晚。”
赛琳娜皱眉。
“什么意思?”
“早断几年,叶会能省点训练费。”
她骂了一句。
萧凌笑了。
笑完膝盖又疼。
赛琳娜把银行卡收回去。
临走前,只留下一张名片。
不是叶会。
是一家康复医院。
“有个人在那里。”
“谁?”
“脾气很差的老头。”
“你认识?”
“我爸认识。”
“医生?”
赛琳娜想了想。
“勉强算。”
她没有说名字。
萧凌把名片放到床头。
暂时没管。
他现在最先需要解决的,是钱。
几天后,何兮莉娅把自己的首饰卖了。
钱不够。
剧院组织募捐。
钱也不够。
萧凌最后还是在融资合同上签了字。
笔尖落下时,左脚踝忽然刺痛。
明明图腾已经被封住。
那种疼却从更深的地方传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
名字写完。
合同生效。
一百三十九万。
这个数字从此跟了他很多年。
菲塞尔仍旧没有出现。
警署把比赛定性为事故待查。
舞鞋没有证物。
雷戈里使用的铁棍符合赛前检验记录。
唯一的问题,是现场短暂出现过一段无法解释的灵能扰动。
持续不到半秒。
没有足够证据。
萧凌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舞台结束了。
叶会也早就结束了。
父亲还在长期监护病房,没有醒。
债务刚开始。
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几年拼命攒下的东西,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全部消失。
掌声不会留下。
名次不会留下。
连骨头都不会。
夜里两点,病房门口出现一个陌生人。
没有进来。
只站在走廊尽头。
护士过去问她找谁。
女人递出一张证件。
护士看完,脸色微微变了。
“病人已经休息。”
女人没有动。
“我只确认一个问题。”
“什么?”
“萧凌的出生档案,在你们这里吗?”
护士摇头。
女人转身。
走廊灯光掠过她腰侧。
那里有一道很窄的金色反光。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卷二 白狼与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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