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雪里站着另一个萧凌 | Chroniques de l'énergie spirituelle · SANJIESAN

第十八章雪里站着另一个萧凌那个人先动了手。萧凌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胸口已经挨了一拳。力量不大。位置却准得可怕。正好打在他刚才因为灵能过载最疼的那一处。萧凌后退两步，左腿失去支撑，肩膀撞上石墙。对方没有追。只是站在蓝火熄灭后的阴影里，微微偏着头。萧凌抽出随身短刃。 “谁？” 没有回答。风吹开云层。月光落进石棚。那张脸露出来。萧凌的刀尖慢慢低了半寸。不是完全相同。五官只是大致像他。皮肤比雪还淡，发梢里夹着细小的银色绒毛，瞳孔狭长，像某种夜行动物。最怪的是右腿。对方站立时，也习惯把右脚往外挪一点。那是萧凌断腿以后才养成的动作。萧凌向左移了一步。对方也向左。他抬刀。对方空着手，却做出了同样的起势。萧凌忽然反手把刀扔到雪里。对方的手也松开。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在学我？” 那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在学我？” 萧凌后背发冷。他故意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摸了摸耳朵。对方没动。萧凌又抬右手。对方抬了左手。不是镜子。更像某种晚了一拍的对应。萧凌想起养父笔记边角的一句话。 “链接完成后，个体将出现兽界映射。”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种设备。现在石棚前站着一个活的答案。萧凌伸手，指向自己。 “萧凌。” 对方盯着他。过了几秒，也指向自己。 “萧凌。” “你不是。” “你不是。” 萧凌皱眉。那人也皱眉。萧凌没有马上相信这个判断。他又试了几次。他闭左眼，对方闭右眼。他故意把重心放到受伤的腿上，对方的另一侧身体也跟着微沉。他在雪上写了一个“十七”。对方盯着那个数字，瞳孔突然缩紧。这一次，没有模仿。萧凌抬头。 “你认识？” 对方伸出脚，把“十七”抹掉。动作很快。像害怕被谁看见。 “谁不许你看？” 没有回答。 “你是十七号？” 还是没有回答。萧凌没有再逼。这反而比一句“是”更有用。至少说明，养父笔记里那个编号来到这里以后，不只是一个死掉的档案。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两个瘸腿的人站在雪里，互相指认对方是假的。如果何兮莉娅还在，她大概会先笑。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笑意却没有留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萧凌弯腰去捡刀。右肩就在这时突然一痛。像有什么从后面咬穿皮肉。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下一瞬，石棚前的那个人跪了下去。他的右肩裂开一道血口。血不是红色。是带银光的淡蓝。萧凌摸自己肩膀。没有伤。疼痛却真实得让手指发抖。那人抬头。第一次没有重复萧凌的话。 “跑。” 雪坡上传来一声很低的咆哮。两人同时转身。一双浅蓝色眼睛从风雪里亮起。接着是第二双。不。那不是两头兽。是一头雪豹。它肩高接近两米，皮毛像冻住的玻璃，移动时几乎与冰面融在一起。左右两侧眼纹同时反光，才让人错觉有两张脸。历希明给他的旧图册里，把这种灵兽叫作冰晶雪豹。萧凌认出它身上的灵能颜色。玻型。按基础克制链，他的费型本该占优势。可等级和环境把这点优势压得所剩无几。雪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地面的冰就顺着它爪下向外生长。萧凌脚边立刻结出一圈硬冰。 “D级对这种东西。” 他握紧短刃。 “克制也只能让我死得慢一点。” 另一个萧凌看了他一眼。 “慢一点。” 雪豹扑了下来。萧凌没有硬接。断腿以后，他已经不能再用舞台时代那种大幅腾跃。他向侧面挪了半步。只有半步。雪豹前爪擦着肩膀过去。风压把衣服撕开。另一个萧凌却没有躲开。豹爪结结实实扫中他的胸口，把他掀进石棚。萧凌胸口同时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终于明白。这个东西受伤，他会疼。他受伤，对方会不会也一样？雪豹再次压低身体时，萧凌改变了办法。硬拼没有意义。它比他快，也比他完整。他现在唯一占优的，是费型对玻型的克制，以及另一个自己能从完全相反的角度做同一件事。萧凌把短刃插进雪里。 “我数三。” 链接体没有回答。 “一。” 雪豹压低身体。 “二。” 萧凌拨动最低弦。雪面上的灵能向外荡开。雪豹肩背的透明冰甲浮出一层细纹。 “三。” 两个人同时向相反方向冲。萧凌向左。链接体向右。雪豹迟疑了不到一瞬，选择追伤更重的萧凌。这正是他要的。萧凌拖着右腿跑向石棚外那块凸起的黑岩。他跑不了快。每一步，膝盖都像要重新断一次。雪豹离他越来越近。五米。三米。它跃起。萧凌没有回头。直到影子盖住自己，才突然扑倒。雪豹从他头顶越过，前爪落上黑岩。与此同时，链接体已经从另一侧把艾克弦那根断掉的副弦绕在岩后。弦不是武器。承不住雪豹的力量。可只需要承半秒。副弦绷直。雪豹落地时前肢被带偏。萧凌翻身，一掌拍在它已经出现裂纹的肩甲上。费型灵能只释放了很小一束。没有爆炸。没有耀眼的光。只是顺着裂纹钻进去。玻型冰甲发出清脆的一声。碎了。雪豹第一次真正失去平衡，重重侧摔进雪里。链接体扑上去，膝盖压住它颈侧。萧凌把短刃抵在雪豹喉口。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灵能过载和腿伤让肌肉已经不听使唤。雪豹盯着他。浅蓝色瞳孔里没有求饶。只有凶。萧凌没有刺下去。 “算你输。” 雪豹喉咙里滚出低吼。链接体看着他。 “会咬你。” “那就下次再打。” 链接体沉默两秒。 “蠢。” “这个词倒学得快。” 萧凌收刀。雪豹猛地甩开链接体，却没有再扑向他们。它退到雪坡上，肩甲破了一块，呼吸粗重。从结果看，萧凌赢了。从代价看，他报废了一块青晶，损失一根弦，膝伤再次裂开，还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链接体共享了半晚疼痛。胜利很小。账单很长。雪豹却像第一次认真看他。它低头嗅了嗅地面上的血。没有扑。反而朝石棚后面看了一眼。萧凌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只有一片被雪盖住的斜坡。 “它在护什么？” 另一个萧凌扶着墙站起来。这一次，他说出了不同的话。 “不是护。” “怕。” “怕什么？” 对方抬头，看向克斯雪山更高处。山腰云层里，有一道极细的黑影滑过去。太远了。萧凌只看到一瞬。像蛇。又比任何蛇都大。雪豹全身的毛同时炸起。它没有对着萧凌咆哮。而是对着山上。萧凌把这一幕记住，没有追问。现在最要紧的，是活过今晚。他和另一个自己退进石棚。蓝火已经灭了，只剩石槽底部一层发暗的原生生能液，冻得像半透明的胶。萧凌没敢直接吸收。他把剩下的一枚低容量青晶片放在石槽旁，用艾克弦一点点校准，让液态生能先经过琴体的调和再缓慢转入青晶片。两种能量开始转化时，晶片表面立刻出现细密裂纹。他只能让转化慢下来。每过一刻钟，停一次。最后得到的能量少得可怜。却足够把体温维持住。萧凌给膝盖重新上药。药液刚碰到伤口，另一个萧凌就抖了一下。 “你也疼？” “疼。” “我以前见过你？” 对方摇头。 “那你为什么像我？” 对方沉默很久。最后抬手指向萧凌脚踝。 “门。” 又指向自己的胸口。 “你。” 两个字。没有解释。后半夜，萧凌没有睡。链接体也没有。两个人隔着石槽坐着，像两个都不愿先闭眼的陌生人。萧凌先把自己的手掌摊开。掌心有训练留下的老茧。右食指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刀口，是叶会时割的。链接体也摊手。位置对应。不是同一只手。疤也更淡。萧凌问：“这是我的伤？” 对方摇头。 “你的？” 点头。 “什么时候？” 链接体看着他。没有答案。萧凌换了一个问法。 “你记得小时候吗？” 摇头。 “记得谁养你？” 摇头。 “记得我爹？” 仍然摇头。 “记得叶会？” 对方皱眉。不是装不知道。是真的没有那个词。萧凌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期待反而松下去。如果对方突然能说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童年，事情才更可怕。他拿出纸，在上面写：记忆：无。疼痛：部分同步。动作：镜向模仿。 “看得懂？” 链接体盯着字。指了指“疼痛”。 “这个。” “只有这个？” “这个会。” 萧凌把纸递过去。对方没有接。像不知道纸应该拿来做什么。石棚外，雪豹换了个姿势，尾巴扫过雪。远处那条黑影再没出现。萧凌又做了一个很小的测试。他用针在自己左手指腹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链接体同时缩手。可它的手上没有血。 “疼？” “疼。” “有伤？” “没有。” 接着链接体在自己银蓝色皮肤上划开一道极浅的口。这次萧凌右手背传来刺痛。也没有伤口。共享的是感觉。不是伤势本身。这个区别很重要。至少意味着他们不是一具身体被劈成两半。萧凌把第二条改成：疼痛感可传递，损伤不等同。他没有因此高兴。能把别人的疼背到自己身上，也是一种代价。链接体忽然伸手，点了点他脚踝。银线边缘轻轻发热。萧凌把裤腿又往下压。 “不碰。” 对方看着他。 “怕？” “对。” “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次轮到链接体沉默。过了一会儿，它指向自己胸口。 “也怕。” 萧凌抬头。 “你怕什么？” 链接体看向雪山更高处。没有说。两个人都不知道的东西，反而让他们第一次不像真假关系。更像两个各自被什么追着的人。萧凌把艾克弦靠在膝边。 “你会这个吗？” 链接体碰了一下弦。声音很难听。萧凌没忍住笑。对方盯着他。 “你也不会。” “我至少比你会一点。” 链接体又拨。还是难听。石棚外的雪豹把耳朵往后压。这一次，萧凌笑得更明显。笑完以后胸口又疼。链接体也跟着按住胸口。两个人一起皱眉。谁也没占到便宜。那一点可笑的安静只维持了很短。山里再次传来闷响时，链接体立刻站起来。动作比刚才更快。它不是因为记得过去才知道危险。是身体先知道。萧凌把这件事也记下：可能存在规则残响。不是记忆。他把“不是记忆”四个字单独划了线。无论它从哪里来，都不能因为想要答案，就把不知道硬写成知道。萧凌低头。脚踝的封印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细得像发丝的银线。不是蓝色图腾锁链。至少看起来不是。更像他穿过灵界之门时，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世界牵住了。萧凌没有碰。他把裤腿放下。石棚外，雪豹一直没有离开。它蹲在二十米外，像在等待。凌晨时分，山里传来一次很闷的震动。雪豹突然起身。对着石棚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然后转身往斜坡跑。跑出十几米，又停下，回头。萧凌看懂了。 “它要我们跟。” 另一个萧凌已经走出石棚。萧凌背起只剩五根弦的艾克弦。 “你倒是真不怕死。” 对方回头。 “你怕。” “怕。” 萧凌把短刃插回腰侧。 “怕也得去。” 他们跟着雪豹翻过斜坡。天还没亮。坡下是一片被冰层封住的小谷。谷底有很多凌乱的爪痕，还有大片被烧黑的雪。不是火烧。更像某种高温灵能从地底扫过。雪豹走到一处裂开的冰面前，停下。它低头，用爪子刨雪。萧凌也蹲下。下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像幼兽在喘气。他把耳朵贴近冰层。第二声更清楚。细小。急促。冰下面，有什么活物。萧凌正准备凿冰，身旁另一个自己忽然伸手按住他。对方的银色瞳孔收得很窄。冰层下方，又传来第三种声音。不是幼兽。是指甲一样的东西，缓慢刮过冰面内侧。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