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这座城没有第二只亚瑟 | Chroniques de l'énergie spirituelle · SANJIESAN

第四十三章这座城没有第二只亚瑟送往旧水厂的第一只新黑箱在城南检查站被拦住了。不是因为他们提前知道。是因为货车司机在看见临时检疫灯以后掉头。巡查车追了两条街，把车堵在一座小学后门。司机没有反抗。他下车时两只手都在抖。 “我只送货。” 车厢里一共六只黑箱。箱体没有北极星标。没有生体材料字样。报关单上写的是“城市稳定耗材”。每只四十八公斤。莫蕾偌赶到时，没有立刻开箱。她先看封条。封条是新的。箱子却很旧。边角有反复磨掉编号的痕迹。其中一只内壁传来轻轻的一声。刮。停了一会儿。又刮。退休工程师站在警戒线外，脸一下白了。 “就是这个声。” 城务署的人想把箱子直接运进隔离仓。艾莉的通讯先到了。 “先别转运。” 她还在夜车上。声音里有车轮碾过接缝的响动。 “现有货单写的是普通耗材。如果转进市政隔离仓，后面会有人说是你们接收后才出现生体异常。” 莫蕾偌问：“那放路边？” “封原地。” “学校后门。” “那就先把学生从另一侧放学，划公共卫生临时区，拍完整箱体、封条、车牌、货单和时间。” 她停了一下。 “司机也不要先定成嫌疑人。” 司机听见这句，抬了一下头。 “为什么？” 艾莉说：“因为他掉头可能是怕被抓，也可能是怕箱子。” 司机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说： “会响。” “你以前送过？” “八次。” “每次都响？” “前三次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敢听。” 他每次从米乐城旧南轨区取货。装车时不许进仓。箱子由升降台从地下送上来。货单盖章后，他沿固定线路送往不同城市的稳定站。钱比普通运输高三成。但有一个条件。夜里不能停车。 “为什么？” 萧凌问。司机摇头。 “没人告诉我。” “你为什么今天掉头？” 司机看向最后一只黑箱。 “昨天有一箱在路上哭。” 没人说话。操场另一侧传来放学铃。孩子从远处的门出去。他们不知道后门停着什么。有两个孩子还在争一只纸风车。风很小。纸叶转不起来。萧凌忽然想起亚瑟盔甲内侧那个手刻的“别怕”。一个巨大的生命被做成城市设备。这里的箱子却连名字都没有。他把视线移开。 “先确认里面是不是活体。” 城里的灵兽医师赶来。没有开盖。只把体温片贴到箱壁，又放入最普通的呼吸共振器。六只箱子。四只有微弱代谢。两只没有。 “不是完整灵兽。” 医师说。 “至少从呼吸结构看，不是。” 莫蕾偌问：“组织？” “可能。” “来源？” “不开箱看不出来。” “开箱会怎样？” “如果和BR-05缓冲膜同源，失去低温维持后可能迅速坏死。” “坏死会放出什么？” “灵能。” “多少？” “看它们吃过多少。” 谁也不喜欢这个答案。箱子最后没有在学校后门打开。他们先把四只活性箱接入独立低耗维持器。能源来自市政备用库。代价立刻写进表里。如果维持一夜，北区两个公共热水站要延迟开放。城务署长在签字前问：“一定要保？” 灵兽医师说：“作为证据，要保。” 莫蕾偌说：“作为活的东西，也要保。” 署长看她。 “你知道它原本是什么吗？” “不知道。” “可能只是培养肉。” 莫蕾偌盯着那只偶尔传出刮擦声的箱子。 “那也先等它死了再说只是。” 署长签了。晚上七点，六只黑箱被放入体育馆临时隔离区。学校停课一天。校长很不高兴。家长更不高兴。一位父亲在门口问了三遍明天谁看孩子。没有宏大的答案。最后市政临时借了图书馆大厅，让低年级孩子白天在那里待着。图书管理员本来只有两个人。第二天要多看六十七个孩子。她在登记表上写：加班补贴待定。萧凌看到后，又让人复印一份。他现在开始习惯记这些很小的债。大灾难总喜欢留下大数字。真正被忘掉的往往是一个人多做的半天工。夜里，莫蕾偌和灵兽医师打开了第一只箱。所有人戴上隔离面罩。箱盖只抬起一条缝。里面没有眼睛。没有骨骼。是一层层暗红与灰白交错的再生组织，浸在很浅的原生生能维持液里。组织边缘长着细小透明触须。感到光后，慢慢缩成一团。医师没有碰。 “高灵兽再生组织。” “能看出哪一种吗？” “切得太碎。” “活多久了？” “至少几个月。” 莫蕾偌把BR-05的节律记录贴到箱边。三短一长响起时，箱内组织也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一致。第二次仍然一致。第三次，甚至提前了半息。 “它不是被动材料。” 莫蕾偌说。医师看她。 “你想说它有意识？” “不知道。” “那就别先用这个词。” “我说它会学。” 医师没有反驳。这已经足够麻烦。他们把箱子重新封好。调查人员随后核对六只箱的批次。批次编码被磨掉，但箱底有一处焊缝没处理干净。 ML-C3-27。与艾莉查到的米乐城第三代供点一致。后面还有日期。三天前。也就是说，这不是二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旧货。有人现在还在送。 “第三代供点还在运行。” 萧凌说。莫蕾偌盯着焊缝。 “公司注销了，仓库没注销。” “仓库也可能换了人。” “但东西没换。”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愤怒。更像工程师看到一个坏结构被沿用了太多年。第二天清晨，艾莉到了。她下车后先去了学校临时隔离区。不是见萧凌。她先核对封存手续。确认司机有律师援助入口。确认学校停课通知写明补课安排。确认公共热水站延迟造成的费用会进入市政损失表。做完这些，她才走到旧水厂。萧凌把一杯温水递给她。 “处分呢？” “三十天。” “重吗？” “比我父亲想要的轻，比我想要的重。” “他帮你了？” “没有。” “你生气？” 艾莉喝了一口水。 “有一点。” “那为什么说轻？” “因为他不帮我，这份处分以后才不会被人说是家里替我改的。” 萧凌点头。他没有说“值得”。这世上很多代价都不需要旁人帮忙解释成值得。艾莉看他的左手。 “能握杯子吗？” “右手能。” “左手。” 萧凌试了一下。五指能合。杯壁的温度却像隔着一层布。他很快放开。 “还不行。” 艾莉把杯子换到他右边。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公开工商关联图。 ML-C3最早属于独立材料供应商。六年前因债务违约，仓库租赁权、设备抵押权和三笔应收款被拆开出售。其中一笔应收款进入札虎杰家族控制的债务公司。仓库使用权则转给另一家名义独立的物流企业。 “所以能证明札虎在里面？” 莫蕾偌问。 “不能。” “又不能。” “如果你想赢一场真正的官司，就得习惯这两个字。” 艾莉指着图。 “现在只能证明札虎杰家族的资金链与这个供点发生过关系。谁经营，谁采购，谁决定继续生产生体材料，还要找。” 莫蕾偌靠在桌边。 “如果是我，我会把所有公司都做成自己的。” 艾莉看她。 “为什么？” “这样就不用查来查去。” “也不用别人查你？” 莫蕾偌笑了一下。 “听起来更好。” 她说得像玩笑。但萧凌注意到，她看那张股权图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一张纸上，很多看不见的人靠线连在一起。谁控制仓库。谁控制设备。谁控制债权。最后就能控制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每天要做什么。莫蕾偌以前只想造一台不会因为性别拒绝她的机甲。现在她第一次很认真地看“控制”本身。萧凌没有打断。有些念头不能靠一句教育就消失。更重要的是，眼前还没到那一步。 BR-05在上午十点再次出现持续收缩。这次市政已经按错峰表降载。仍然没有完全解决。莫蕾偌把三天数据贴满一面墙。然后撕下其中两张。 “我们漏了一个量。” “什么？” “它自己的恢复速度。” 她指向生体井。 “我们一直看城市给了多少、它吞了多少。没看它每天还能修回来多少。” 灵兽医师抽取极少量井壁渗液。不是组织。只取自然析出的液体。原生生能浓度比旧设计标准低了近七成。缓冲膜不是只老化。它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城市为了省维护预算，用更便宜的青晶稳定剂维持线路，却减少了真正供活体组织修复的原生生能。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冲击之后，它比以前慢。 “给它补足原生生能。” 工程员说。医师摇头。 “不能一次补。” “为什么？” “饿太久的组织承受不了。” 莫蕾偌也摇头。 “而且你从哪拿？” 原生生能不是水。附近库存首先属于医院和灵兽救治点。把它们搬来修设备，病房就会缺。灵能守恒从来不是一句写在教科书上的话。它最后总会变成：救谁。先救谁。暂时放弃谁。他们最终只申请到十二升。够BR-05做一次最低维持补液。多一滴都没有。为了把这十二升送进生体井，莫蕾偌拆掉了训练甲还没装回去的两组柔性导流管。萧凌看见她抱着那两根管子时问： “以后还装得回去吗？” “能。” “什么时候？” “有钱的时候。” “那就是不知道。” 莫蕾偌把管子递给工程员。 “我现在很讨厌你们所有欠钱的人。” “包括我？” “尤其你。” 她没说训练甲第几版。但这意味着工作室原本计划的下一轮测试又要往后推。十二升原生生能被分成六段。每隔一小时送两升。缓冲膜第一次补液时几乎没有反应。第二次，渗液里的修复指标微微上升。第五次，四十七息后的松弛幅度多了不到一成。很小。可病房里那两个昨天还在加重的人，缺拍次数第一次没有继续上升。萧凌站在记录墙前。 “现在至少知道BR-05是什么了。” “什么？” “不是第二只亚瑟。” 他说。 “是一座城把很多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生命组织拼成了一口井，再让它替所有人承受波峰。” 艾莉看着六只黑箱。 “还知道这些组织现在仍在供应。” “所以接下来找供点。” 莫蕾偌说。 “先别急。” 艾莉把司机的第八次运输单摊开。八次运输，七次去城市稳定站。只有一次目的地不是BR编号。那一行写着：皇室外围阵维护转接库。没有地址。没有收货人。只有一个老旧的蓝色印记。退休工程师凑近以后，低声说： “这个我也见过。” “哪里？” “二十多年前，BR-05还叫生体缓冲试验站的时候。” 他指着那个蓝印。 “第一批图纸上，全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