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七号往下走
盐白栈桥的灰楼封门了。
他们拿着司法协查回执赶到时,门上刚贴好一张新的红色封条。
不是他们申请的。
封条来自王室资产管理处。
生效时间,凌晨四点零八分。
理由只有一句。
“深层设施年度安全检修,暂停民用协查进入。”
艾莉看了终端。
他们的预约是凌晨四点二十分。
差十二分钟。
莫蕾偌站在雨里,头发被海风吹得全贴在脸侧。
“又早一点。”
门卫说:“我只是按通知关门。”
“谁发的通知?”
“王室资产处。”
“具体经办人?”
“系统令。”
“系统令也有人按。”
门卫不耐烦地指了指封条。
“有问题走程序。”
莫蕾偌还想说。
艾莉拉住她。
“走。”
“你真走?”
“门现在合法封着。”
“十二分钟。”
“我看见了。”
“每次都差一点。”
艾莉没有回头。
“所以先把这十二分钟留下。”
她站到公共摄像头能拍到的位置,完整记录封条编号、生效时间、协查预约时间和门卫交接记录,再向司法机关申请保存原始日志。
一套动作很慢。
五分钟过去,什么门都没开。
但至少以后没人能说,这扇门昨天就关了。
他们沿栈桥往回走。
海面是铅灰色的。
一只海鸟从防浪墙上飞起来,翅膀贴着水,像在灰纸上划了一道白线。
萧凌的膝盖疼得厉害。
潮湿天气总会提醒他,骨头记得的事比人久。
他走到第三个护栏柱边停了一下。
艾莉看见,却没问。
只是把自己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让他空着的右手能扶栏杆。
莫蕾偌走在前面。
她一路没说话。
回到工作室,她把七步训练甲从墙边拖出来。
萧凌问:“今天练?”
“不练。”
她拆开胸口检修板。
前几天给医院的反馈线圈还没补,散热片也缺一块。里面空着两个位置,看起来像被挖掉两颗牙。
“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我还有什么能拆。”
萧凌没说话。
莫蕾偌用螺丝刀把一组备用姿态传感器卸下来。
“这个给第二供能站做临时抖动监测。”
“那你的甲?”
“少一组传感器还是七步。”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说完,把传感器放进纸盒。
盒子上原本写着“第十步测试”。
她用黑笔划掉。
改成“西南二站”。
中午,王室资产管理处终于回了司法询问。
灰楼封门属于例行年度检修。
过去六年,每年都有一次。
日期通常在冬末。
今年提前了二十七天。
原因写的是“外围节律异常,需提前排查”。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围节律异常。
他们最近一直追的也是节律异常。
可这不能证明两者相同。
艾莉把王室通知和O-4、O-7数据放在不同文件夹。
“先别合。”
莫蕾偌说:“等它自己合?”
“等证据合。”
下午,司法机关允许他们在不进入灰楼的前提下,调取公开供电曲线和外包维护时间。
DWN-3下潜线过去三个月一共启用过四次。
前三次与白礁维修社单据一致。
第四次没有运输单。
只有用电。
启用时间九个月前。
持续七分四十二秒。
正好落在“蓝印项目恢复前置清单”生成的那一晚。
那次下潜没有货物重量,没有人员名单,没有维修收费。
只在电力系统里留下了七分四十二秒的负载。
莫蕾偌把曲线拉大。
启动后三十一秒,出现一段很短的规律脉冲。
十一秒一组。
不是持续十一秒。
而是每次实际动作前,提前十一秒出现一个很弱的前导。
和O-4、O-7后来收到的结构相似。
“源端测试。”萧凌说。
他想起昨晚那张序列清单。
最后一只从O-7送下去的接收器,去向备注也是这四个字。
莫蕾偌摇头。
“像,但还不能说这里是源。”
“为什么?”
“因为接收器可以拿来测试接收。”
“那谁发?”
“可能是下层别的设备,也可能是外部测试机。”
她盯着曲线。
“我们只能证明,九个月前DWN-3下面有人做过和后来城市异常相似的节律测试。”
这一次,答案比昨天更近。
又没有近到可以伸手抓住谁。
阿尔贝特那边也送来新的病例表。
O-4永久停用后三天,新发异常错拍持续下降。
原本日均新增的异常病例减少了约一半。
但没有归零。
六名新患者全部没有使用被召回的那批稳压片。
其中四人也没有去过O-4、O-7覆盖区。
“模型错了?”萧凌问。
阿尔贝特说:“模型从来没说只有一条路。”
六人里,有两名港口清洁工。
一名替盐白栈桥送过饭。
另外三人没有明显共同点。
继续问下去,其中一名老人拿出一只用了很多年的民用睡眠节律贴。
正规产品。
没有召回。
生产批次也正常。
但包装上的零售商,三个月前临时换过中转仓。
地址在内海外围。
不是证据。
只是又一条需要查的小路。
六名新患者里最年轻的是那个送饭员的妹妹。
她从没去过盐白栈桥。
哥哥回家时也会在门口换鞋,工作服单独洗。
可她的床头有一只从港区旧货市场买来的二手节律灯。
灯很便宜。
用了两年。
拆开后没有发现被召回的稳压片,也没有异常青晶。
只有底座里一块换过的旧接收片。
司法编号显示,它来自一批“海下回流民用再利用件”。
回流年份是五年前。
这条线太旧,不能解释九个月前才明显出现的异常。
反而提醒他们另一件事:
同类旧件早就散进城市。
真正的新变量,也许不是“设备存在”,而是后来有什么信号开始让这些旧接口重新响应。
阿尔贝特把节律灯封袋。
“这个可以进模型。”
“哪一层?”艾莉问。
“可能的执行载体。”
“不是源头。”
“不是。”
“也不是病因。”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
他们已经学会把“不知道”留在原位。
不急着拿一个新证据填满所有空格。
阿尔贝特把睡眠贴封袋。
“别把病人当地图。”
艾莉看他。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什么都想拿来指路。”
他把六人的名单压在桌上。
“他们先是人,然后才是病例。”
没人反驳。
下午五点,医院把那六个人分开处理。
不再为了找共同点反复问同样的问题。
萧凌去看其中那名老人。
老人嫌病房的饭淡,把盐包藏在枕头下面。
萧凌看见,也没告状。
“医生不让吃吧?”
“你腿也不让你到处跑。”
“那不一样。”
“都一样。”
老人把盐包分给他一半。
萧凌没接。
老人哼了一声。
“胆小。”
萧凌笑了。
手指却在那一刻又麻了。
五秒。
他安静数完。
没有去碰艾克弦。
晚些时候,莫蕾偌从市政工程师那里拿回那只借出去的姿态传感器。
烧了。
不是爆裂。
只是长时间贴着老供能站高热管路,内部敏感片漂移超标,再也不能装回训练甲。
市政会按折旧赔。
折旧价不到新品的三分之一。
莫蕾偌把赔偿单看了两遍。
“它只用了四个月。”
工程师很不好意思。
“规则按旧件算。”
“我知道。”
她签字。
没有骂人。
回工作室后,她把坏传感器拆开。
里面一块薄薄的感应片已经泛黄。
“还能用吗?”萧凌问。
“能做教学模型。”
“甲呢?”
“不能。”
她把感应片放进抽屉,没有扔。
那只抽屉里已经塞满了坏线圈、烧黑的触点、裂掉的旧护板。
她越来越舍不得丢东西。
不是因为怀旧。
是因为她知道没钱的时候,每一个废件都可能重新变成权力。
夜里,债权复核结果也回来了。
对方申请保留的三万二千艾尔达币,只有七千八百被认定为独立服务费。
其余部分维持原裁定。
最终剔除金额不是十八万四千六。
是十七万六千八百艾尔达币。
加上此前已经确认的十二万。
历史本金结构累计剔除二十九万六千八百。
这一次可以落账。
重算表最上方的“历史本金结构基准”也第一次换了数字。
一百零九万三千二百。
不是萧凌此刻需要一次付清的实时余额。
六年来已经发生的还款、利息冲抵、冻结金和争议费用还要逐项重排。
可这串数字仍然重要。
它决定后面每一项利息和责任究竟从什么地面上长出来。
一百三十九万。
一百二十七万。
一百零九万三千二百。
萧凌在废纸背面写了三行。
写完又把纸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艾莉问:“为什么扔?”
“怕我天天盯着它。”
“你以前天天盯。”
“所以以前睡不好。”
他去给狼白白换水。
小狼喝得很急,鼻尖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萧凌蹲得久了,旧膝开始发酸,只好扶桌子起来。
数字变小,腿没有因此变好。
病也没有。
莫蕾偌那只坏掉的传感器也不会因为裁定书回来。
这正是他现在愿意相信那个数字的原因。
它只负责变小。
不负责替生活撒谎。
萧凌看着新的债务重算表。
纸上终于出现一个完整的司法确认编号。
艾莉还是提醒他:
“这不是还清。”
“我知道。”
“也不是现金。”
“知道。”
“账户冻结明天才解。”
“知道。”
“那你笑什么?”
萧凌把表折起来。
“我腿断以后第一次觉得,账也会受伤。”
艾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短。
她把那张纸重新展开,不让他折出硬印。
“证据别乱折。”
凌晨,王室资产管理处又发来一份公开说明。
因为深层封存阵外围出现节律异常,年度维护等级从三级上调到二级。
仅限外围。
不涉及核心封存物。
艾莉把“不涉及核心封存物”那一行看了两遍。
这句话本来应该让人放心。
可紧接着,系统追加了一条设备需求。
十八只城市旧式节律接收器。
型号、年代、接口。
和三个月前从O-7送下去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申请用途:
源端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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