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十一秒发生在开机以前
第二天凌晨,医院先少了一台机器。
不是被偷。
是坏了。
一台服役十四年的旧式节律监护器在四点十三分烧掉了主板。护士把它从墙上拔下来时,病床上的老人还在睡,床头放着半杯昨晚没喝完的温水。
备用机只剩两台。
这一夜,西南区新增的异常错拍没有反弹,但也没有继续下降。
O-4已经永久停用。
第七码头那条旧旁路也被切断。
可城里仍有零星病例。
这说明他们关掉的是放大器,不是第一只手。
上午七点,艾莉把地下二层恢复出的第一批数据送到医院。保管笼的机械记录芯只救回不到四成内容,其中大部分是进出时间和设备编号。
最有用的是一组很不起眼的“维持记录”。
临时保管笼即使没有资产进出,也需要每隔九十天做一次接口自检。自检不传大数据,只发一个很短的“我还活着”信号。
技术员把它叫作保活码。
近九年里,地下二层至少收到过二十七次保活码。
付款金额都很小。
小到足以混在物业维修账里。
付款方换了六家公司,其中四家已经注销,一家在海外,一家现在还活着。
活着的那家只做港口仓储软件。
它的实际控制人和札虎杰没有直接股权关系。
但它过去五年的最大客户,正是札虎杰家族控股的那家仓储公司。
线又近了一步。
仍然不是命令。
上午八点二十,保管笼在隔离电源下做第一次恢复测试。
所有人都以为那十一秒会在开机后出现。
结果没有。
电源接通。
第零秒。
第五秒。
第十秒。
机器没有动作。
技术员正要记录“无响应”,旁边独立记录仪的波形忽然提前画出了一段熟悉的小折线。
十一秒长。
可那段折线的时间戳,比保管笼真正通电早了十三秒。
房间里没人说话。
他们又做了一次。
这一次先把保管笼完全断开,只保留记录仪。
十一秒折线再次出现。
仍然早于计划通电时刻。
第三次,他们连“即将通电”的程序都取消。
折线没有出现。
艾莉盯着三张纸看了很久。
“有人知道我们的测试计划。”
检察官说:“泄密?”
“可能。”她说,“也可能不是人盯着我们,是某个上游系统在收到测试预约后,提前发了前导结构。”
无论哪一种,地下二层都不可能是源头。
因为它还没醒,上游先说话了。
九点十分,技术人员追查测试预约经过的系统。司法实验室为了安全,预约信息需要同时报给城市旧设备隔离平台和王室外围维护兼容库。
前者没有异常外联。
后者在测试前一分钟,向一个历史路由别名发出过一次校验请求。
A-17-03。
那条已经被他们追了很久的名字,又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它不是收钱,也不是收货。
它像一条还没死透的神经。
有人碰到旧设备,它就先缩一下。
上午十点半,医院通知替代监护方案要再加人。四十三项维护暂停后,旧模块库存比预计掉得快。十二名护士和七名维修员被临时调去夜班。
其中一个维修员原本是莫蕾偌的机甲课学员。
他发消息请假时说,至少两周来不了。
莫蕾偌回了一个“好”。
过了五分钟,又把下一期课程报名人数从十二改成八。
她少了四个名额。
不是因为没人想学。
是她发现自己手里的旧训练甲和教学零件已经撑不起十二个人轮流拆装。
上午十一点,她把坏掉的胸前指示灯位置用一块薄铁皮盖住。训练甲站起来时,第一步正常,第二步膝关节有响声,第六步左腿温度开始高,第七步主动停机。
还是七步。
没有第八步。
她蹲下去摸散热片,手指被烫了一下。
“你可以先别修城里的东西。”维修师说,“你自己的甲也快没了。”
莫蕾偌抬起头。
供能站窗外,几栋老住宅的灯白天也亮着。那些楼昨晚因为缓冲能力下降,统一把夜间温度调低了两度。
“我知道。”她说。
她知道,和她愿不愿意,是两件事。
中午十一点四十,地下二层另一批记录恢复出来。
十八只下海接收器的编号都在。
它们不是直接从城市仓库送往SEA-7。
中间多了一站。
B2-CAL。
地下二层,校准。
十八只接收器在这里停留过六小时二十一分。十七只回来,一只留在O-7。所有设备出站时都通过了常规安全测试。
可常规安全测试只看能量泄漏、绝缘和硬件完整。
没人检查它们有没有记住一段节律。
“这就能解释民用回流件?”萧凌问。
“解释一部分路径。”艾莉说,“不能解释最初的波形。”
她把时间写在纸上。
地下二层校准发生在三个月前。
DWN-3那次七分四十二秒异常启用发生在九个月前。
更早。
所以B2可能把东西送脏了,却不是最早把水弄脏的人。
下午一点,医院拿来两块旧回流接收片做对照。
一块经过B2。
一块没经过。
在同样低功率青晶供能下,经过B2的那一块对十一秒前导结构响应明显更强。
没有免费能量。
只是材料和旧接口对某种节律更敏感。
这和之前贴身材料留下异常节律记忆的现象能接上。
但它仍旧只是执行链。
下午三点,追查保活码付款的财务人员找到了那家仍存续的软件公司九年前的第一份合同。
合同内容只有一句:为“海事历史资产兼容接口”提供心跳维护。
甲方签章被遮掉大半。
剩下一个虎头的下缘。
不是札虎杰个人章。
是虎衡体系早年一个已经停用的资产章。
赛琳娜拍照时,手没有抖。
“这份够我们明天挡一次表决。”她说。
“挡什么?”
“有人想说旧代理系统只是叶会内部遗产,和外部资产无关。”
她把合同装回袋里。
“现在至少能证明,它一直有人花钱养。”
下午四点四十,医学组提出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如果经过B2的旧回流件更容易响应异常节律,是不是应该把同批次设备全部停掉?
答案不能靠害怕来决定。
这一批回流件已经散进二百多套老式民用设备。全部停用,意味着至少四个社区诊所、两所学校和一个低价养老站要在同一天更换模块。新件库存根本不够。
于是他们做了一张最笨的表。
编号、使用地点、接触人体的距离、最近一次异常记录、是否经过B2。
一条一条填。
萧凌负责打电话。
第十七通,对面是一个养老站管理员。老人耳背,把“节律接收片”听成“接水片”,反复问是不是水管坏了。
萧凌解释了三遍。
最后只说:“机器先别扔。今晚把三号房那台换到离床远一点的位置,我们明天送检测贴过去。”
老人说:“要钱吗?”
“不收。”
挂掉以后,艾莉看他。
“检测贴不是免费的。”
“记工作室账。”
“已经记了六百。”
“再记。”
“你现在历史本金还有一百多万。”
“我知道。”
这句话在工作室里出现得太频繁。
但知道债务,并不能让三号房那台机器自己安全一点。
医学组最后没有下“一刀切”命令,而是按风险分三层:有异常记录且贴身使用的先换;经过B2但无异常的降功率并加监测;未经过B2的继续观察。
这是慢办法。
也意味着工作人员要跑更多地方。
傍晚六点,第一批二十三台高风险设备被换下。拆下来的接收片统一封袋,不再流回二手市场。
一个社区诊所的护士问:“这些东西以后还能修吗?”
技术员说:“能不能修不知道,先别让它们又卖给别人。”
护士点点头,在箱子上用粗笔写了四个字:
不要再卖。
很土。
却比很多漂亮的技术名词有用。
傍晚,第二次隔离测试改了流程。
这次不把预约报进王室外围维护兼容库,只在司法实验室内部做本地测试。
没有十一秒前导结构。
第三次,再恢复兼容库报备。
前导结构又出现。
而且仍然发生在B2保管笼开机以前。
证据到这里已经足够清楚:旧兼容库里仍有一条上游路由,在监听某些历史设备的测试预约,并提前发送节律结构。
它是不是影子议会?
不知道。
谁控制?
不知道。
源头在哪里?
仍然不知道。
可至少有一件事从怀疑变成了可以重复的结果。
晚上八点,艾莉写下四个字:
“B2非源。”
萧凌看了一会儿。
“那我们今天到底赢了什么?”
“少走一条错路。”
她说完,把医院新送来的维修费用单压在实验记录旁边。
账单总额三千四百二十艾尔达币。
工作室要承担其中六百。
因为他们主动申请了两组旧设备隔离测试。
萧凌笑了一下。
“少走错路也收费。”
“活着都收费。”
艾莉把账单折起来。
晚上九点零三分,技术员从那十八只接收器的旧校准记录里恢复出最后一行备注。
备注很短。
“复核人:E.S.”
下面还有一行机器自动生成的时间。
比E.S.当天进入大楼的访客登记早二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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